第425章 论证昆仑(2 / 2)

他指着那个“向量处理单元阵列”:“小吕,你这一排向量单元,要同时执行同一个指令。这个‘同时’,怎么保证?”

“时钟信号从哪儿来?从同一个晶振分出来的?还是各自有时钟?”

吕辰:“……应该是同一个。”

秦世襄笑了:“同一个?你知道信号从晶振到最远的那个芯片,要走多远?几米?十几米?传输线延迟是多少纳秒?芯片之间的工艺差异是多少皮秒?”

吕辰沉默。

秦世襄:“向量运算的精髓,就是‘步伐一致’。如果有的芯片快了几纳秒,有的慢了几纳秒,‘同一个指令’就成了‘不同时的指令’。结果呢?数据对不上。”

他顿了顿:“西军电搞雷达,对时钟同步的要求,是纳秒级。你那个‘昆仑’,规模比雷达大得多,要求可能更高。你准备给时钟组提什么指标?”

吕辰看向数学组的陈教授。

陈教授缓缓开口:“秦教授,这个问题,不是时钟组一家能解决的。这是‘误差分配’问题。”

“小吕,你得先给出算法的‘容错阈值’,并行计算的偏差,允许有多大?然后我们才能反推时钟的‘精度要求’。”

他顿了顿:“数学所可以牵头,做这个‘误差预算’。但算法组、时钟组、存储组都要参与。”

吕辰点头:“我同意。”

秦世襄刚坐下,物理所的周先生举手了。

“小吕,我问一个物理问题。你那个向量单元阵列,同时跑,同时算。功耗怎么办?”

他补充道:“一个芯片跑起来,功耗是几瓦。几十个芯片同时跑,功耗就是几十瓦、几百瓦。这些热量散不出去,芯片就烧了。”

吕辰:“所以我们设计了液体冷却……”

周先生打断他:“液体冷却能带走热量,但能解决‘热应力’吗?芯片发热,会膨胀;冷却,会收缩。反复膨胀收缩,焊点会疲劳,会断裂。这叫‘热疲劳’。你那个向量单元阵列,一天开关多少次?一年开关多少次?能撑几年?”

吕辰沉默。

周先生看向材料组组长:“老王,你们材料组,有没有研究过封装材料的热疲劳性能?”

王守仁摇头:“没有。我们只研究硅材料,不研究封装。”

周先生看向宋颜:“宋教授,你们集成电路实验室,有没有测过芯片的热疲劳?”

宋颜苦笑:“周先生,我们现在连短期的可靠性测试都没条件做,更别说长期的热疲劳了。”

周先生沉吟了一下:“那这样。物理所有一套热疲劳测试设备,是给航天器件用的。可以借给你们测芯片。但需要样品,需要时间。”

他看向吕辰:“小吕,这个问题,我认领了。物理所牵头,研究‘向量运算芯片的热疲劳寿命’。”

周先生的问题刚结束,数学所的陈教授举手了。

今天他坐在那里,一直没说话,只是偶尔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

陈教授走到黑板前,盯着那个三层结构看了很久。

“小吕,这个‘向量运算’,一个指令处理一批数据。这批数据,在数学上是一个向量。向量是有‘结构’的——顺序、维度、内积……,但现实世界的数据,往往不是整齐的向量,而是有复杂‘连接关系’的东西。”

他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几个圆圈,用线连起来。

“比如,你要算一个大型结构的应力分布。这个结构有几千个节点,节点之间有连接。这不是一个向量,是一个图。”

“又比如,你要算大气环流。全球的气象站,分布在一个球面上,相邻的站点有关系。这也是一个图。”

他放下粉笔,看着吕辰:“小吕,这个向量运算,能算图吗?”

吕辰愣住了。

陈教授继续说:“拓扑学关心的是连接关系。很多科学计算问题,本质上都是图上的计算,节点上的数据,沿着边传播、迭代。你把图强行塞进向量,等于丢了连接关系。丢了连接关系,算出来的东西,还是原来的问题吗?”

全场安静。

吕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教授,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陈教授点了点头:“没想过,正常。你是搞工程的,不是搞数学的。”

他转向全场:“同志们,我提这个问题,不是要否定昆仑。恰恰相反,我是想提醒,昆仑的‘向量运算’,能解决一类问题,连续场的问题,像温度场、应力场、流场。但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图上的问题,离散结构的问题,就不适合。所以昆仑的定位,应该是‘向量专用机’,不是‘通用机’。”

他看向魏知远:“魏教授,你的数字孪生,是连续场问题,适合向量运算。但将来,如果我们要算更复杂的东西,比如集成电路的布线优化、通信网络的流量分配,就得另想办法。”

魏知远点头:“陈教授说得对。”

陈教授又看向吕辰:“小吕,这个架构,留没留‘扩展’的余地?”

吕辰点头:“有专门留。”

陈教授笑了:“应该留。将来哪天,我们搞出‘图运算’的机器,能和你的‘向量机’连起来用。这叫‘异构计算’,不同的结构,算不同的问题。”

他回到座位。

随后其他组的专家更是轮番轰炸,吕辰有的能回答,有的只能沉默。

他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写了一页又一页。

好不容易,各组的技术问题问完,吕辰总算松了一口气。

最后,首长站起来,走到台上:“同志们,我今天听了一下午。问题提得很好,回答也答得不错。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没有人问‘钱’。”

“我们要设计向量化文件系统,要保证纳秒级同步,要研究拓扑学约束下的可计算性,要测热疲劳,要搞冷却液兼容性,要重新设计封装,要设计指令集、逻辑电路、外围设备,需要多少钱?”

“这些问题,今天没人问。”

“但三个月后,当你们拿出‘技术任务书’的时候,必须有一页,叫‘经费预算’。”

他看向夏先生:“夏所长,这件事,总体组负责。三个月后,我要看到昆仑工程的‘技术任务书’和‘经费预算’,缺一不可。”

夏先生点头:“是,首长。”

首长扫视了一遍全场,台下几百人鸦雀无声。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讨论得很充分,每一个问题,都问到了根子上。这说明大家当真了,昆仑真的要干了。”

他指着黑板上的“昆仑”二字:“昆仑。这个名字起得好。他是中国人心里第一座山。是根基,是脊梁,是撑起这片天地的骨头。我们要造的这台机器,也要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看着全场:“同志们,你们知道今天这个会的意义吗?这不是一台机器的论证会。这是咱们国家,在电子计算机这条路上,第一次走自己的路。苏联人给过我们103、104。那是好东西,我们感谢。但那是人家的路,人家的架构,人家的想法。”

“现在我们要造的昆仑,是咱们自己的向量运算,自己的架构,自己的想法。是从咱们自己的土地上,从咱们自己的需求里,长出来的东西。”

“这条路,走得通吗?不知道。”

“但今天这个会,让我看到了一件事:走不走得通,至少有人走了。”

他看向台下那二十七位组长,:

“包教授,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盘,今天说‘我认领向量化文件系统’。”

“秦教授,西军电搞雷达同步,今天说‘我认领时钟指标’。”

“陈教授……

他一个一个念过去,每一个名字落下,台下都有人挺直脊背。

“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今天认领了二十七座山。”

“这些山,每一座都不好爬。有的要爬三年,有的要爬五年,有的可能要爬十年。”

“但是,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当这台机器跑起来的时候,每一个爬过山的人,都可以骄傲地说,这台机器,有我的份。这条路,是我和她一起走出来的。”

“这就是昆仑工程的意义。”

“它不是一台机器。它是咱们国家集成电路产业的‘成人礼’。是二十七个组、一百多家单位,第一次拧成一股绳,去干一件大事。”

“这件事干成了,咱们就有底气说,我们不仅能造芯片,还能用芯片造出东西来。不仅能造出东西来,还能造出和别人不一样的东西来。”

“这件事干成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数字孪生、材料计算、气象预报、石油勘探……这些今天想都不敢想的事,就有了‘算’的地方。”

“这件事干不成——”

他顿了顿,笑了:“干不成也得干。”

“咱们这代人,不就是干不成也要干的吗?”

台下有人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同志们,昆仑是三五期间的重大工程。更是咱们这一代人,给后辈铺的路。”

“咱们今天爬的山,后辈就不用爬了。咱们今天蹚的河,后辈就能直接过。”

“咱们今天把这台机器造出来,后辈就能站在上面,看得更远。”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所以,拜托了。”

他对着全场,微微欠身。

全场起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掌声,经久不息。

会议结束,专家们三三两两离开。

北京的冬夜,寒风凛冽。

礼堂里的灯光,一盏一盏熄灭。

但二十七家单位的实验室里,新的灯又一盏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