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首长没有看他。
首长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双核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6800万,多吗?”
没有人回答。
首长自己回答了:“多。确实多。我管了这么多年工业,知道这笔钱的分量。”
他顿了顿:“但是,贵吗?”
他看着夏先生:“夏先生,你说说,这笔钱,买的是什么?”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首长,这笔钱买的,不是一台机器。”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个双核心图。
“买的是这个。56个单元,800个门,5微米工艺,双列直插封装。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6305厂107套设备、268公里管线、1200名工人,一年半时间拼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共享状态寄存器”。
“买的是这个。两个核心之间的交通信号,纳秒级的握手协议。这些东西,不是书本上抄来的。是西军电搞了十年雷达,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他指着那个“双端口缓存”。
“买的是这个。能让两个核心同时访问的存储器,不打架,不堵车。这些东西,不是外国买的。是哈工大搞了三年磁盘,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他放下教鞭,看着首长。
“首长,这笔钱买的,是中国自主半导体工业的入场券。是让5微米工艺、向量计算架构从图纸变成现实的总集成、总验证。是我们这代人,给后辈铺的路。”
他顿了顿:“贵吗?我觉得不贵。因为再过十年,二十年,当我们想买这些东西的时候,有钱,也没人卖给我们。”
首长听完,沉默了。
他看着夏先生,看着陈教授,看着宋颜,看着秦世襄,看着包康建,看着吕辰。
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疲惫但坚定的脸。
然后他开口。
“夏先生,你说得对。”
他走到黑板前,指着那个6800万的数字。
“这笔钱,我批了。”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爆发了。
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首长摆摆手,让大家停下。
他看着夏先生:“夏先生,我给你一个任务。”
夏先生站直了身子。
首长说:“五年。五年之内,我要看到这台双核心昆仑跑起来。”
他看着宋颜:“宋教授,芯片设计,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宋颜挺直腰板:“没有。”
他看着陈光远:“陈厂长,芯片制造,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陈光远点头:“没有。”
他看着秦世襄:“秦教授,时钟同步,核间通信,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秦世襄站起来:“没有。”
他看着包康建:“包教授,双端口缓存,数据交换,你们负责。有问题没有?”
包康建站起来:“没有。”
他看着魏知远:“魏教授,你们数字孪生是第一个用户。有问题没有?”
魏知远站起来:“没有。”
首长一个一个点名,一个一个回答。
最后,他看着刘星海。
“老刘,你是星河计划的负责人。五年之后,机器跑不起来,我找你。”
刘星海站起来,看着首长。
“首长,五年之后,机器跑不起来,我自己卷铺盖走人。”
首长笑了。
“我不要你走人。我要你告诉我,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他转过身,看着夏先生。
“夏先生,你还有任务。”
夏先生一愣。
首长说:“五年之后,双核心成功了,下一步是什么?”
夏先生想了想:“四核心。八核心。更大规模的并行系统。”
首长点点头:“对。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就要想,三年之后的问题。通信瓶颈怎么破?同步难题怎么解?负载均衡怎么做?编程模型怎么设计?”
他看着夏先生:“这些问题,今天解决不了。但五年之后,能不能解决几条?”
夏先生沉默了几秒:“能。”
首长说:“好。那我再给你一个任务,在昆仑这个项目里,成立一个预研小组。专门研究下一代的问题。今天解决不了的,五年之后解决;五年之后解决不了的,十年之后解决。一代一代往下传。”
他看着全场:“同志们,这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我们不是只干五年的事,我们是给后辈铺路的人。我们今天解决一个问题,后辈就少走一段弯路;我们今天留下一份记录,后辈就多一分底气。”
他顿了顿:“五年之后,昆仑跑起来的那一天,我希望这台机器不仅能算数字孪生,不仅能算天气预报,不仅能算弹道。我希望它能让全世界看到:在计算机这条路上,中国人不仅能跟跑,还能领跑一个方向。”
掌声再次响起。
这次,比刚才更响。
夏先生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首长,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宋颜。
“宋教授,你的任务,要调整一下。”
宋颜站起来:“夏先生,您说。”
夏先生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第一,核心芯片要增加协同指令。原来的指令集只考虑单核心自转,现在要增加核间通信指令。控制芯片的微程序要扩充。”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核间通信指令集”。
宋颜点点头:“明白。”
夏先生继续说:“第二,设计共享缓存控制器。这个双端口缓存是双核心的会客厅,谁进谁出必须有个交通警察。这个控制器,要和包教授团队联合设计,用你们最擅长的掐丝珐琅工艺,做成一个独立的缓存控制模块。”
包康建站起来:“没问题。”
夏先生继续说:“第三,测试模式要翻倍。单核心我们测算得对不对。双核心要加测配合得好不好。要设计一套核间通信测试程序,模拟各种边界情况:核心A算得快但核心B没准备好怎么办?一个核心过热降速另一个怎么自适应?数据通路堵了怎么办?”
他放下粉笔,看着宋颜:“这些测试程序,现在就要开始写。不能等芯片做出来再想。”
宋颜点点头:“明白。”
夏先生说完,沉默了。
他看着黑板上的那个双核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全场。
“同志们,我搞了二十多年计算机。从103机到104机,从仿制苏联到自己设计。”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103机,是1958年。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图纸是苏联给的,零件是苏联卖的,我们只是照葫芦画瓢。”
“104机,是1960年。我们自己改了一些设计,但核心还是人家的。”
他看着宋颜画的那张系统框图。
“这台双核心昆仑,是我们第一次,在系统架构上走自己的路。”
“苏联人没做过向量机。美国人刚起步。我们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
他顿了顿:“但是,我们的工厂在建。五微米的芯片在设计。磁盘在转。时钟在跳。这么多第一次汇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看着全场。
“中国人,在计算机这条路上,不仅能跟跑,还能领跑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