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块电路板,一堆飞线,四颗陶瓷封装的芯片,十二只辉光管。
从外表看,和一个月前没什么区别。
但只有他们知道,这一个月里,这台机器经历了什么。
吕辰走过去,和吴国华一起检查。
每一根飞线,每一个焊点,每一个插座。
诸葛彪举着万用表,一段一段地量导通。
钱兰翻着笔记本,对照着电路图,一条一条地核对着引脚。
两个小时过去,全部测通了。
吕辰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后背。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
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
像是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等着最后一刀。
又像是熬了无数个通宵,终于看到天亮。
吕辰的手指停在电源开关上。
他深吸一口气。
旁边,诸葛彪举着万用表,盯着表盘。
钱兰盯着示波器,手搭在亮度旋钮上。
吴国华站在案板边,手里捏着那个笔记本。
正准备按下开关。
“等一下。”
吴国华突然开口。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1965年9月26日,红星二号验证机,第二十七次上电。”
他把笔记本打开,放在案板边上,正对着那台机器。
双手合什,嘴里念叨: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千万别冒烟!
重要的事情说了三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吕辰。
“上电。”
吕辰的手指按了下去。
那一瞬间,屋里安静极了。
连呼吸声都停了。
电源变压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被唤醒。
接着,那排荧光数码管,逐一亮起。
橙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温暖。
数码管上显示的是一串随机的乱码,那是上电瞬间寄存器里的随机状态。
但没有人关心那串乱码。
所有人都盯着示波器。
屏幕上,跳出一个方波。
规整,稳定,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一下。
没冒烟,没火花,没有刺鼻的焦味。
只是一声嗡鸣,一串乱码,一个规整的波形。
钱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成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
诸葛彪把烟掐灭,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钱兰盯着示波器,一动不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个“第二十七次上电”
吕辰站在原地,看着那排数码管。
橙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的,像活着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吴国华开口了。
“这真是,比生孩子还难。”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诸葛彪睁开眼,接了一句:“怀胎十月,从娘胎里就天天看着,如今总算生下来了。”
钱兰噗嗤一声笑了:“生是生下来了,但是不是先天不足,也得检查一下。”
吕辰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那排拨动开关拉到输入状态。
他手动拨了一个数字:30。
然后又拨了一串指令:s。
诸葛彪凑过来,盯着那排数码管。
钱兰拿起笔记本,准备记录。
吴国华的手搭在电源开关上,随时准备断电。
吕辰按下了“执行”键。
那排数码管跳动了几下,像在思考。
然后,稳定地显示出一串数字:
“5.0000000 -01”
0.5。
s(30°)等于0.5。
钱兰在笔记本上写下:“测试1:s(30°),结果0.5,正确。”
没有人欢呼。
钱兰翻到下一页,继续念测试表:“加法测试,123+456。”
吕辰重新拨动开关,输入数字,按下执行。
数码管跳动,显示:“579”。
正确。
“减法测试,1000-1。”
“999”。
正确。
“乘法测试,123×456。”
“”。
正确。
“除法测试,1÷3。”
“0.”。
正确。
钱兰一条一条地念,吕辰一条一条地输,诸葛彪和吴国华一条一条地盯着。
加减乘除,平方开方,对数指数,三角函数……
整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里,屋里只有拨动开关的咔嗒声,数码管的跳动声,钱兰念测试表的低语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开。
直到钱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合上笔记本。
“全部通过。”
她把笔记本放在案板上,看着那台机器,看着那四颗陶瓷芯片,看着那十二只橙红色的数码管。
“这些从中试线废品堆里‘幸存’下来的芯片,”她说,“成功跑通了设计者的思想。”
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诸葛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深秋的气息。
他给吕辰和吴国华一人散了一根烟,自己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钱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台机器。
吴国华拿起铅笔,在那行“全部通过”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睡觉。”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吕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睡觉。”
他拿起那个笔记本,看了一眼那页记录,然后递给钱兰。
钱兰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诸葛彪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那台机器。
“要不要拿相机来拍张照片?”
吕辰想了想,摇摇头。
“明天再说。”
他们断了电,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京城的秋老虎,夜里非常凉爽。
红星所灯火通明,加班加点的不止他们四个。
厂区的道路上,昏黄的路灯洒落,静怡而安详。
惊雷项目专区门口,两名卫兵站得笔直,像两尊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