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辰接过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
陈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那箱芯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
“编程机要是能跑起来,昆仑-0的微程序就能用键盘敲了。”他像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再手打纸带,不用再对着0101一个一个对。”
吕辰点点头:“快了。”
陈工招呼两个学生过来,把箱子抬上楼去。
吕辰跟着夏先生回到办公室。
夏先生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小吕,”他说,“编程机的芯片是到了,但显示控制芯片什么时候能出来?”
“中试线现在排着昆仑的核心芯片,最快也要下个月中。”
夏先生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昆仑-0年底要总装,”他说,“显示控制芯片必须在之前拿出来。没有显示器,工程师看不见程序运行的状态,调试起来太费劲了。”
“我知道。”吕辰说,“回去我再催催中试线,看看能不能插个队。”
夏先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点了点头。
吕辰站起来,告辞出门。
从计算机所出来,吕辰上了车,往回开。
车上少了那箱芯片,显得空荡荡的。
两个战士坐在后座,枪靠在腿边,一句话不说。
回到红星所,已经是中午了。
吕辰在食堂扒了几口饭,就去了第八组的办公室。
推开门,钱兰和诸葛彪正趴在绘图桌上,对着一张版图指指点点。
桌上摊着好几张坐标纸,铅笔、橡皮、尺子散了一地。
“回来了?”诸葛彪抬起头,“计算机所那边怎么说?”
“芯片签收了。”吕辰走过去,“夏先生催显示控制芯片,说昆仑-0年底要总装,显示器必须在之前拿出来。”
诸葛彪啧了一声:“就算咱们把版图做出来,也得中试线忙得过来啊。”
钱兰抬起头:“催也没用,咱们多做些仿真手算吧,尽可能的在中试之前把可能的问题找出来。”
吕辰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回到办公室才倒上水,王卫国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报把文件递给吕辰:“你看看这个。”
吕辰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报告,封面上印着“红星工业研究所 技术成果简报 第117期”。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微波探伤技术研发进展报告》。
吕辰快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里说,微波探伤样机已经完成了初步验证,能有效检测金属材料内部的裂纹、气孔、夹渣等缺陷。
检测灵敏度达到微米级,比最初的预期高了将近一个数量级。
样机已经通过了实验室测试,下一步准备在轧钢厂的厚板车间进行现场试用。
吕辰看完,把报告合上。
“方教授他们那边进展很快。”王卫国说,“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他们好像还遇到一些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吕辰站起来:“行,我这就去。”
从主楼出来,吕辰往轧钢厂老厂区走。
微波技术的研究区域设在老厂区的一个仓库里。
红砖墙,拱形顶,外墙刷了一层灰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手写着“微波技术研究室”。
吕辰推门进去,一股松香味和焊锡味扑面而来。
仓库里面被隔成了几个区域。
靠墙是一排实验台,台上摆着示波器、信号源、频谱仪,各种仪表堆得满满当当。
实验台旁边是一个工作台,上面摊着图纸、元器件、电烙铁,一个年轻技术员正趴在上面焊电路板。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个铁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个探头,探头
探头连着一条电缆,电缆的另一头是一个手提箱大小的铁盒子。
几个人正围着那个铁盒子站着。
方教授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烟,烟灰老长一截,快掉下来了也没注意。
刘建国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正往上面写着什么。
还有两个年轻人,是秦世襄教授的研究生,戴着眼镜,一脸书卷气。
还有几名工业监测实验室的研究员。
张华也在,站在刘建国身后,看见吕辰进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吕工!”
吕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方教授跟前。
“方教授,听说微波探伤样机做出来了?”
方教授转过身,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小吕来了?正好,你看看这个。”
他把烟掐灭,走到那个铁盒子前面,拍了拍盒子盖。
“这是咱们的微波探伤仪,第一台样机。”
吕辰凑过去看。
铁盒子大约一个手提箱大小,银灰色的漆面。
面板上有几个旋钮,标着“频率调节”“增益调节”“扫描速度”的字样。
还有几个指示灯,绿色的标着“电源”“发射”“接收”,红色的标着“报警”。
右上角嵌着一块小小的荧光管显示屏,绿色的波形在上面安静地跳动着,像一个人的心电图。
铁盒子旁边,是一根电缆,连着那个探头。
探头巴掌大小,银灰色的陶瓷外壳,表面光滑,能贴合不同形状的工件表面。
探头底部,是一排微小的天线阵列,密密麻麻,像一排微缩的牙齿。
“这是天线阵列?”吕辰问。
刘建国道:“对。用汤教授那边提供的精密陶瓷加工的,损耗低,方向性好。巴掌大的面积里,集成了十六个微带天线单元。能产生定向微波束,聚焦到工件表面,探测深度能达到几毫米到几十毫米,取决于材料的介电特性。”
他拿起探头,在一块钢板上慢慢扫过。
示波器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你看,这里没有缺陷的时候,波形是稳定的,幅度基本不变。”他的手指着屏幕上一段平缓的波形,“但如果探头扫过裂纹或者气孔,微波就会被反射回来,波形就会出现一个尖峰。”
他把探头移到钢板的另一个位置,慢慢扫过去。
示波器上的波形突然跳了一下,冒出一个尖锐的峰。
“这个位置,钢板内部有一个微小的裂纹。肉眼看不见,微波能看见。”
吕辰盯着那个尖峰,看了一会儿。
“灵敏度能到多少?”
“实验室条件下,能检测到零点五毫米的裂纹。”刘建国说,“现场环境差一点,但一毫米以内没问题。”
一毫米的检测精度,对大多数工业场景来说,已经够用了。
方教授按了一
探头扫过那块钢板的时候,蜂鸣器发出尖锐的叫声,同时那个红色的报警灯开始闪烁。
叫声的强弱随着探头位置的变化而变化,在裂纹正上方的时候最响,往两边移动的时候逐渐变弱。
“操作员可以根据叫声的强弱和波形的高度,判断缺陷的大小和深度。”方教授说,“不需要专门培训,听几遍就会。”
吕辰接过探头,自己试了一下。
探头贴着一块干净的钢板慢慢扫过去,示波器上的波形平稳,蜂鸣器安静。
扫到裂纹位置的时候,波形猛地一跳,蜂鸣器“嘀——”地叫起来,尖锐刺耳。
他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准。
“全套设备多重?”他问。
刘建国想了想:“二三十斤吧。一个人可以背着走。比X光探伤机轻多了,那玩意儿动辄几百斤,还得专门配个车。”
吕辰把探头放下,看着那个铁盒子。
这已不只是实验室样机了,是可以拿出去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