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依言膝行至榻边,始终低垂着头,不敢直视。
曹操的手动了动,司马懿这才注意到,魏王枯瘦的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攥着一卷书册,书页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隐约可见是《韩非子》。
忽然,曹操将书册轻轻拍在司马懿的肩上,动作缓慢,却带着千钧之力,让司马懿身形微微一僵。
“因这些人里,”曹操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你最像孤年轻时——善隐忍,知进退,能屈能伸。”他略微撑起身体,俯身向前,带着浓重药味的气息拂过司马懿的耳畔,话语如冰锥刺入骨髓,“然孤能挥鞭碣石,睥睨天下,因本就是乱世奸雄,顺势而起。你若要学……”
话音未落,那卷《韩非子》从他指间滑落,“啪”的一声轻响,掉在司马懿身前的锦垫上。
“……好自为之。”
短短四字,蕴含了无尽的警告、洞察,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司马懿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他深深叩首,额头紧贴地面,用尽可能平稳的声线回应:“臣……愚钝,不敢与大王相比。唯知尽忠王事,恪守臣节。”
曹操不再言语,只是重新躺倒,闭上了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当内侍和几位重臣再次因急召而匆忙涌入寝殿时,曹操已经无法言语。他的目光散乱,气息奄奄。在榻边不远处,那座精致的铜雀台模型旁,一方素帛上墨迹犹新,显然是刚刚写就:
“天下人皆道孤应称帝,若天命在孤,孤为周文王矣。”
众人的悲泣声中,曹操最后的目光,竟似越过了眼前的一切,穿透了数十载的烽烟与权谋,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年轻的洛阳北部尉曹操,手持五色棒,立于官署之前,目光清澈而坚定,他坚信律法的威严能够荡清世间的污浊,能照亮这漫漫长夜。那个梦想着为大汉王朝平定西陲、渴望在墓碑上刻下“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少年……
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迅速湮没在锦绣枕席之中。建安二十五年正月庚子,魏王曹操薨于邺城,终年六十六岁。
一个时代,随着那檐角冰棱的彻底消融,正式落幕。而另一个时代,正伴随着许昌的方向,隐隐传来雷鸣般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