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难以决断,刘封深思良久站起身,向刘备及众人微微躬身,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年轻的面庞上充满沉稳与睿智。
“父皇,诸位所言,皆老成谋国,深谙兵事民生之要,儿臣受益匪浅。”刘封的开场先肯定了双方的意见,这让原本有些争执的双方将领脸色都缓和了些许。他话锋随即一转,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剖析时局的穿透力:“然,儿臣近日观天下大势,常有所思。今日之局,实已非赤壁之战前后可比,其核心在于‘势’之流转。”
他走到悬舆图前,手指划过长江黄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昔日赤壁,我父皇与孙权皆弱,曹魏极强,犹如巨岩压卵,我两家唯有紧紧联合,同舟共济,方能于缝隙中求得一线生机,共抗强敌。彼时之盟,乃存亡之盟,故能戮力同心。”
他的手指重点在代表季汉的疆域上重重一点:“但今日,时移世易!自父皇入主西川,得各位贤臣辅佐,又得关、张、赵、黄、马超等上将效命,历经血战,已据有荆、益、交三州,前年更得陇右凉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民心归附,国力日盛。在我等眼中,篡汉之逆贼自是曹魏,不共戴天。然而——”
刘封的声音刻意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在江东孙权眼中,我季汉之强盛,恐怕已与北方的曹魏无异!甚至,因我荆州地处长江上游,水师顺流而下,旦夕可威胁其腹心,这种迫在眉睫的威胁感,或许比远在中原的曹魏更甚!”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层层涟漪。一些原本只盯着北方的将领露出了思索的神情。黄忠忍不住抚须沉吟,赵云则微微颔首,似乎想到了什么。
刘封让众人略微消化这颠覆性的视角,然后语出惊人,石破天惊:“故而,儿臣断言,近来江东与曹魏之间的使者往来,绝非简单的暧昧或摇摆,而是面对共同强敌——即我日益强盛的季汉——所形成的潜在联盟之萌芽!孙权,其人雄踞江东,根基深厚,对其西部门户、膏腴之地的荆州,更是从未停止觊觎。昔日湘水划界之怨,他岂能忘怀?我大军若全力北伐,与曹魏精锐鏖战于关中、中原,荆州兵力必然空虚。孙权绝非信义君子,他绝不会坐视我季汉击败曹魏、壮大到无法制衡的地步。他必定会挥师西进,猛攻荆州!届时,父皇在千里之外与曹魏主力决战,进退维谷,荆州若有闪失,则我军退路被断,根基动摇,纵有斩获亦难弥补,此诚大势去矣之危局!此即儿臣所言‘我大军伐曹,则孙权必攻荆州,我军无法全力北伐’之困局。”
老将黄忠性格刚直,听到此处,忍不住追问道:“太子殿下之意,是赞同赵将军之见,认为江东乃心腹之患,应先解决孙权,以绝后患?” 许多人也抱有同样疑问,目光聚焦在刘封身上。
然而,刘封却做出了一个让众人有些疑惑的动作,他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这个看似矛盾的反应,更勾起了众人的好奇。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黄老将军,非是简单的先魏后吴,或先吴后魏之选。在提出方略之前,我们必须再认清一个更为关键、也更惊人的现实——”
他的声音再次变得沉凝,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位重臣的脸,最后定格在父亲刘备脸上:“那便是,今时今日,天下二主并立之局已定。父皇承续汉祚,继承大统,是为季汉;曹丕篡逆,窃居神器,是为曹魏。而孙权,割据江东,名义上仍为汉臣?不!”
刘封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个许多人,尤其是以汉室宗亲自居的刘备及其核心团队潜意识里的认知:“孙权,绝不甘心久居人下!其立国称尊之心,已如箭在弦上,昭然若揭,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什么?”
“他敢?”
“孙权竟有如此僭越之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