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除了诸葛亮、法正、庞统等少数几人陷入深思,目光更加深邃之外,包括刘备在内的黄忠、赵云等大多将领皆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之色。在他们看来,曹丕篡汉,是十恶不赦的国贼;你孙权虽割据,但孙家世代食汉禄,若也敢称王称帝,那与国贼何异?他有何德何能,又需要多大的勇气来承受这天下骂名?
只有刘封,凭借穿越者的先知,无比清晰地知道,历史的车轮下,那位“吴大帝”很快就会登上舞台,先受曹丕册封为吴王,继而称帝。他沉声道,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为何不敢?曹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父皇承续汉祚亦是顺应天命民心。在他孙权看来,他坐拥江东六郡、淮南之地,父兄基业,经营三世,带甲十万,沃野千里,为何不能称孤道寡?岂不闻昔日袁公路称帝呼?如今刘、曹皆已立国,天下三分的格局在实力上已然明朗,他若再不立国,在名义上便永远矮了一头,如同附庸,如何凝聚江东士族人心,与两家鼎足抗衡?儿臣观其近年来种种举措,任用江东本土大族,整顿内政,训练水军,其立国之心,绝非臆测,而是势在必行!或许,他此刻就在等待一个契机。只要他向曹丕虚与委蛇,暂时称臣,儿臣想,曹丕为了牵制我方,定然乐得顺水推舟,绝不会吝啬一个‘吴王’的封号……”
这番话,如同道道惊雷,在庄严的大殿中连环炸响。之前众人虽知孙权怀有不臣之心,但大多认为其目标仍是割据自立,如同战国诸侯,而非公然僭越称王称帝。刘封此刻直接点破其称帝的终极野心,瞬间将孙吴政权的性质、将季汉与东吴关系的本质彻底改变了。从“潜在的盟友或摇摆的邻居”变成了“必须你死我活的竞争对手”。
刘封的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荆州和江东的交界处,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绢布戳破:“因此,对于江东孙权,我们不能再存有丝毫幻想!当他有了立国称帝之心,我季汉的存在,这面‘汉’字大旗,本身就是他最大的障碍和永恒的羞辱!他若称帝,我季汉便是他必须消除的、证明其合法性的绊脚石。联盟?旧谊?在帝位的野心和现实的利益冲突面前,薄如蝉翼,一触即溃!”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火焰,直视着刘备:“父皇,诸位叔伯!既然江东必为心腹大患,且其威胁迫在眉睫,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而北伐中原、克复神州乃父皇毕生之志,亦不容耽搁。那么,我们就绝不能被动应对,必须采取一种更为主动、甚至积极的策略!若我军主力北伐,则必须在荆州留下足够的兵力,但这会削弱北伐力量;若留兵不足,则荆州危殆。因此,儿臣以为,当以攻代守!”
“以攻代守?”刘备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他被儿子这一连串层层递进、逻辑严密的分析深深吸引,更对他提出的这个大胆策略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封儿,仔细道来,如何以攻代守?”
刘封受到鼓励,精神一振,转身面向地图,手指在上面熟练地划出三条进攻路线,仿佛早已推演过无数次:“若我军能抓住时机,果断东向,对江东采取主动攻势,或可三路并举,打乱其部署,争取消灭其主力!”
“第一路,为主力方向。”他的手指从江夏郡的夏口划出,沿长江直指下游:“可由一员威望素着、精通水战之上将统帅,集结我荆州水陆精锐,自夏口顺流而下,旌旗蔽日,舳舻千里,做出直逼柴桑,威胁江东腹地之势。此路为正兵,旨在吸引和牵制吴军主力。”
“第二路,”他的手指南移,指向荆南的长沙郡:“伯言率荆南四郡精锐,从长沙出兵,东出醴陵,进攻豫章郡,一路东进,可与主力水军形成夹击柴桑之势,亦可扫荡吴地侧翼。”
“第三路,”刘封的手指继续南移,指向遥远的交州,并划向江东腹地的山区:“此路为奇兵!只需一能言善辩之士,携重金厚礼,深入山越各部。孙权虽据江东,然山越屡叛,为其内患。我可许以利益,资助兵甲,令其在吴、会稽等郡起事,扰乱孙权后方,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三条箭头,犹如三把利刃,直插江东要害。刘封收回手,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充满自信:“如此,正奇相合,水陆并进,内外交攻。即便不能一举平定江东,也必能给予其重创,使其数年之内无力西顾。届时,我荆州压力大减,父皇可亲提大军,放心北伐!待中原底定,或待江东内乱,再一举南下,则可彻底整合南方之力。届时,我大军兵分三路,出陇右、出襄阳、出江东,共进中原,何愁天下不定,汉室不兴?”
殿内陷入了一片长时间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深沉。只有炭火的微弱噼啪声和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可闻。诸葛亮的联吴抗曹(在孙权未称帝前或许仍是选项),法正可能倾向的先东后北,赵云的稳健北伐先固本,以及刘封此刻提出的这套极具攻击性、甚至有些冒险的“以攻代守、三路伐吴、继而北伐”的整体战略……几种截然不同的战略思想在这座汉中王宫的大殿内激烈碰撞,火花四溅。
刘备的目光缓缓扫过展现出惊人战略眼光的太子刘封,又扫过他最倚重的臣子们:沉稳的诸葛亮,奇略的法正、庞统,忠勇的赵云、黄忠……他心中波澜起伏,难以平静。北伐曹魏,克复中原,是他自桃园结义以来从未动摇的毕生理想;而警惕江东,尤其是听了儿子对孙权称帝野心的剖析后,更觉此威胁如芒在背,不容小觑。儿子的策略大胆而激进,充满了年轻人的锐气,但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这牵扯太大,一旦开启战端,则与江东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若战事不利,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刘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打破了殿中的沉寂。他的脸上恢复了作为主君的威严与沉稳,但眼神中的复杂情绪仍未完全褪去。他沉声道,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诸卿之意,孤已尽知。封儿所言,尤其是关于孙权之野心,确应引起我等待别警惕。江东动向,需立即加派精干细作,多方打探,严密监视,一有异动,火速来报!北伐、东进,皆关乎国运兴衰,非同小可,需权衡利弊,谨慎决断。容孤……细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