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驱使我,一次又一次地走到那座正在兴建的医学院外。我看到年轻的学子们捧着崭新的教材(后来才知道那是太子主持编纂的),激烈地讨论着病例;我看到那些奇特的器械;我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不仅仅是草药味,还有浓烈的、用于消毒的酒精气息。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在我心中涌动。这里进行的,似乎不仅仅是传统的医道,有一些东西,隐约触碰到了父亲当年曾探索、却不容于世的领域。我在学院外徘徊了整整三天,内心在天人交战。暴露身份的风险,家族血淋淋的教训,像冰水一样浇熄我的冲动。可父亲未竟的遗志,那些在逃难路上无力拯救的生命,以及眼前这似乎能真正实现“济世”理想的可能,又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
最终,我还是没能忍住。我抱着那几乎被我翻烂、用油布层层包裹的《青囊经》残卷,跪倒在了太子刘封巡视医学院的路上。我将残卷高举过头顶,声音因长期的压抑和此刻的激动而颤抖:“草民……徐仁,愿献家传医书,求为医学院一卒役!”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的表情,心中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或许他会不屑一顾,或许他会盘问来历,或许……会引来隐藏的魏国细作。
一双有力的手扶起了我。我抬起头,撞入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眸中。他看着我,目光中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专注。他接过残卷,仔细翻看,当看到“麻沸散”配方和一些外科手法记录时,他的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此书……非同一般。先生绝非普通医者。”他沉声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力,“观此记载,先生对外科、麻醉,见解独到。”
我心中一紧,几乎要再次跪下。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愣在当场。
“先生不必惊慌。无论你过去是谁,在我季汉,在我这医学院,只看医术,不问前尘。”他指着医学院的大门,“我这里,要建立的,不是只为权贵服务的太医署。我要的是能深入军营,救治伤兵;能遍布州县,普惠黎民;能研究疫病,防患未然的全新医道!”
他侃侃而谈,提到了“微生物”(虽不解其形,但重其理)与“消毒”的重要性,提到了标准化治疗流程,提到了公共卫生防疫……许多理念,闻所未闻,却又与父亲当年的一些模糊构想不谋而合,甚至更加清晰、系统!
“先生的传承,尤其是外科与麻醉,正是我所急需!”他的眼神灼热,充满了真诚与期待,“华佗先生之绝学,若就此湮没,是天下苍生之损失!我刘封在此请先生,出山相助,将这济世之术,传承下去,发扬光大!让华佗先生在天之灵,得以告慰!”
“华佗”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没有忌讳,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惋惜和敬意。那一刻,我仿佛听到心中那块压抑多年的巨石,发出了碎裂的声响。逃亡的艰辛,隐姓埋名的屈辱,家族覆灭的悲痛,以及对传承断绝的恐惧……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奔涌而出,化为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看着他,看着这位身份尊贵却为民请命、理念超前的太子,终于重重地点下了头。
“草民……华煊,愿为殿下效劳!愿以此残躯,继先父遗志,穷毕生之力,推动医道,救济世人!”
从那天起,“徐仁”消失了。华煊,华佗之子,终于可以站在阳光之下。太子提供的优化“麻沸散”的思路(加入洋金花提纯物),严格的消毒规程,以及他对解剖和生理的独特理解(尽管有些说法很奇怪),让我原本继承自父亲的医术,突破了瓶颈。我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手术,成功的案例越来越多。
父亲的衣钵,没有断绝。它在这蜀地,在这座崭新的医学院里,如同经冬的野草,遇到了春风和雨露,不仅顽强地存活下来,更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我知道,父亲若在天有灵,必会欣慰。而我华煊,将用余生,守护这簇重燃的薪火,让它照亮更多在病痛中挣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