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颜、无、耻、之、人!!”
六个字,间隔分明,如同六记丧钟,次第敲响在王朗的魂灵深处,也敲在许昌城头每一个魏国君臣的心头。
余音,仿佛真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裹挟着冰冷的春风,渗入甲胄的缝隙,钻入砖石的孔洞,久久不散。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汉军阵中,数万将士屏息凝神,胸膛中热血奔涌,却无人发出一丝杂音,唯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汇聚在太子殿下挺拔如枪的背影上,汇聚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大纛上。那旗帜,仿佛因这正义的雷霆之音,而更加鲜艳夺目。
最后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一锤一锤,将王朗最后的精神防线彻底击碎。
“噗——!”
一口鲜血,从王朗口中狂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之血,是精气神所化,是他七十余年修为、信念、生命力的精华。猩红的血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弥散,溅在他玄色的三公官服上,染红了雪白的长须,也玷污了那柄象征皇权的九旄节杖。象征着尊荣与使命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耻辱的色彩。
“王公!”
“司空!”
许褚和随行的护卫惊呼着冲上前来。
王朗的身体向后倒去,手中的节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远去。许昌城巍峨的城墙,汉军如林的旌旗,刘封冰冷的面容,全都化作一片混沌。
只有耳朵里,还回荡着那句话:
“厚颜无耻之人……”
“厚颜无耻……”
“无耻……”
是啊,无耻。他这一生,最终竟落得这样一个评价。
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个罪名、这个耻辱。
他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魏军三百虎贲,皆是大魏百里挑一的锐士,此刻却人人面色如土,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他们看着前方那倒在许褚怀中、气若游丝的老者,看着地上那沾满尘土与刺目鲜血的节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而是一种信念崩塌、为之效死的对象被彻底撕去庄严外衣后,所产生的茫然与深沉的寒意。
许褚紧紧抱着王朗逐渐冰冷的身体,虎目赤红,钢牙几乎咬碎。他能感觉到怀中老臣生命的急速流逝,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无声的、却重如山岳的压迫与鄙夷。他想怒吼,想冲杀,但太子殿下的严令和眼前这彻底溃败的“礼战”,让他所有的勇力都憋闷在胸腔,无处发泄,只能化为一声压抑至极的、野兽般的低喘。
王朗躺在许褚臂弯里,紫袍染血,白发凌乱。他双眼空洞地大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然涣散。刘封最后那那六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精准的审判,将他魂魄中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碎。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细微的血沫,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曾经饱读诗书、辩才无碍的口舌,如今再也发不出任何为自己、为身后之主辩护的言辞。唯有两行混浊的老泪,从眼角挤出,滑过布满皱纹与死气的面颊,没入染血的胡须之中。
汉军阵前,刘封看着这一幕,心中陡然一惊。
操!这老登碰瓷啊?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是真的?历史上王朗真是被骂死的?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正史中的王朗是病逝的,但眼前这吐血昏厥的景象实在太过震撼。或许,在这个因他而改变的世界里,某些历史的影子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
但这丝波动很快被压下。刘封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漠然。无论王朗是死是活,这场“阵前诛心”的大戏已经达到了目的。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垂死的老者,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清晰传到战场每一个角落:
“拾起这不忠不义的苍髯老贼,抬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直刺许昌城头:
“告诉曹叡——这,便是侍奉篡逆之贼、背弃汉室祖宗的下场!”
“许昌城破之日,便是伪魏覆灭、国贼授首之时!”
话音落下,刘封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铮——”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原野。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随后,奋力向前一挥!
战鼓手早已蓄势待发,闻令而动。
“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急促,如同千万只巨兽在同时咆哮!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敲碎了战场最后的寂静。
“大汉威武!太子威武!!”
“杀!杀!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如火山喷发!前军方阵的长矛齐齐顿地,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两翼骑兵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中军弩手扣紧了弩机,弓弦绷紧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三百虎贲甲士面无人色。许褚将昏迷的王朗小心安置在安车上,几名甲士手忙脚乱地抬起那沾血的节杖,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后撤。来时那份代表皇权的庄严,此刻只剩狼狈与绝望。
许昌城头,一片死寂。
曹叡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亲眼看着王朗吐血倒地,亲耳听到刘封那句“侍奉篡逆之贼的下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柱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王朗不仅仅是三朝元老,更是曹魏政权“法统”的一面旗帜。他历经汉末乱世,以海内大儒的身份入魏为公,本身就是曹氏“代汉而立”合法性的重要象征。如今,这面旗帜在阵前被刘封亲手撕碎,而且是当着他这个皇帝、当着数万守军的面!
这不仅仅是杀了一个老臣。
这是在天下人面前,将曹魏政权那层“天命所归”的遮羞布,血淋淋地扯了下来!
“陛下……”近侍颤抖着想要搀扶。
“滚开!”曹叡猛地甩开侍从的手。他不能倒,至少此刻不能。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滔天的震怒与恐惧。
陈群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王子师!王子师啊……”他与王朗同朝数十载,虽有政见之争,但此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司马懿站在阴影处,面色铁青如铸。宽大的袍袖下,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刘封会强攻,算到了刘封会用计,却万万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致命的方式,在阵前进行一场“大义审判”!
于禁等一众将领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汉军。他们想战,想立刻冲下去为老司空报仇,可看着那如山如海的汉军阵列,看着那杆刺眼的“汉太子刘”大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军心,在这一刻动摇了。
那些普通的守城士卒,或许不懂复杂的法统之争,但他们看得懂阵前发生了什么:大魏的司空,被汉太子骂得吐血昏死,狼狈拾回。汉军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而他们的皇帝,只敢站在城头看着……
一股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寒气,开始悄然爬上许昌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