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城下的战鼓声,戛然而止。
数万汉军瞬间收声,如同潮水退去,只留下令人心悸的寂静。这种从极闹到极静的突兀转变,比持续的鼓噪更让人心慌。
刘封缓缓举起右手。
他望向暮色渐沉的许昌城,望向城头上那些模糊而慌乱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各军,”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遍汉军阵列,“安营扎寨,深沟高垒。”
命令下达,汉军如臂使指。前军变后军,井然有序地开始后撤至预设的扎营地点。辎重营的士兵们推着各种器械上前,开始挖掘壕沟,树立营栅。整个过程迅捷而高效,显示出这是一支纪律何等严明的军队。
“殿下,”陆逊策马靠近,低声道,“王朗此去,怕是活不成了。”
刘封微微颔首:“就算能医得好他的身,也医不好他的心。”
陆逊赞叹道:“殿下刚才那番话……太过凌厉。王朗一生名望,尽毁于此。这对魏军士气的打击,恐怕比斩将夺旗还要大。”
刘封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不止如此。伯言,你立刻派人,将今日阵前之事——我是如何质问王朗,他是如何哑口无言、吐血昏厥——详加记述,写成檄文。不仅要传遍我军各营,更要设法散入许昌城中,散入中原各州郡。”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汉室大义未绝!曹魏所谓正统,不过篡逆遮羞!凡我大汉子民,凡心存忠义之士,皆当奋起!更要让那些仍在为伪魏效力的官吏将士知道——背汉事贼,便是王朗今日之下场!”
陆逊眼中闪过敬佩的光芒:“殿下英明!此乃攻心之上策,胜过十万雄兵!”
刘封不再言语,只是望着那座笼罩在暮色与恐慌中的巨大城池。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但第一阵,他赢得干净利落。不仅挫了敌军锐气,更夺回了至关重要的大义名分。从今以后,天下人谈起许昌之战,首先想起的不会是双方的兵力多寡,而是汉太子刘封阵前怒斥国贼,骂得魏国司空呕血而亡。
这不仅仅是一场胜利。
这是一次宣言,一次对旧时代的审判,也是一面重新树立起的、属于大汉的旗帜。
那些还在观望的,还在犹豫的,甚至还在为曹魏效死的人,都该好好想想了。
……
许昌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又迅速合拢。王朗被抬了进去,那三百虎贲也仓皇涌入。城门紧闭,吊桥拉起,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曹叡看着被抬进来的王朗,看着那张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的脸,看着那身被鲜血染红的朝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太医!快传太医!”他厉声喝道,声音却不由自主地颤抖。
陈群扑到王朗身边,老泪纵横:“子师!子师兄!你醒醒!你醒醒啊!”
王朗毫无反应,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司马懿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他看着城外汉军严整的阵型,看着那杆猎猎作响的“汉太子刘”大纛,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王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是一场正名之战,一场诛心之战。
刘封要的不仅是许昌城,更是天下人心。
“陛下,”司马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今日之事,需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王司空的事,在军中传开。”
曹叡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封锁?怎么封锁?数万将士都看见了!都听见了!刘封那贼子,那贼子……”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刺入掌心,渗出血来。
“至少不能让细节流传。”司马懿坚持道,“可称王司空突发恶疾,或……或中了暗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