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上,火把通明,魏军士卒来回巡逻,神色紧张。他们中许多人,白天都亲眼目睹或听说了阵前之事。虽然上官严令不得议论,但那种不安,那种疑虑,就像瘟疫一样,在军中悄悄蔓延。
而城外,汉军大营也是灯火通明。
刘封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面前的沙盘,若有所思。
“殿下,还在想破城之策?”陆逊走进帐中。
刘封抬起头:“伯言,你说,经此一事,许昌城中,还有几分战意?”
陆逊沉吟道:“普通士卒,战意至少减了三成。但中上层将领,尤其是曹氏亲信、夏侯子弟,必会死战。司马懿此人,更是深不可测。他不会轻易放弃。”
“我知道。”刘封点点头,“所以,攻城仍是硬仗。但有了今日之事,我们的伤亡,或许能少一些。”
“殿下是指……会有内应?”
“或许。”刘封的目光投向沙盘上的许昌城,“城中有不少汉室旧臣,虽屈身事魏,但心中未必没有愧疚。王朗今日之下场,对他们会是极大的震撼。若有人暗中联络,里应外合,并非不可能。”
陆逊眼睛一亮:“殿下英明。臣这就安排细作,设法与城中联络。”
“不急。”刘封摆摆手,“先让王朗之事,再发酵几日。等城中人心惶惶之时,再行动不迟。”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王朗现在如何?”
“据城中细作传出的消息,仍昏迷不醒,太医说即便醒来活不了多久。”陆逊道。
刘封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可惜了。”
陆逊一愣:“殿下可惜什么?”
“可惜了一身学问。”刘封道,“王朗经学造诣,当世少有。若他能……,或能成一代宗师、或是一代名臣,流芳百世。可惜,偏偏贪恋权位、背弃大汉,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陆逊默然。
他知道,刘封这话是真心话。这位太子,虽然对敌人狠辣无情,但对学问、对人才,却有着超乎常人的尊重。
这就是王朗的结局,活着,却要永远活在耻辱中;死了,也要背负千古骂名。
这比一刀杀了他,更残忍。
但也更公正。
“好了,不说他了。”刘封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风拂面,带着初春的寒意。远处,许昌城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陆逊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年轻的主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敬畏,有钦佩,也有一丝隐隐的忧虑。
这样的主君,能带领他们走到哪一步?
是再造大汉,一统天下?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只能跟随,只能效忠,只能尽自己所能,去辅佐这位或许能改变时代的雄主。
夜色更深了。
许昌城内外,两支大军,数十万人,都在等待着。
等待那场必然到来的血战。
而王朗,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三朝老臣,此刻正躺在病榻上,昏迷不醒。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倒下时的那一刻,已经成为了历史的一个节点。
一个汉室复兴的节点。
一个正统重光的节点。
一个让后世无数人津津乐道、又唏嘘不已的节点。
“厚颜无耻之人……”
这六个字,将永远刻在他的名字旁边。
无论再过多少年,无论历史如何书写,人们提到王朗时,都会想起章武八年春,许昌城下,那个被汉太子骂得吐血昏迷的老“苍髯老贼”、“断脊之犬”。
想起他的背叛,他的耻辱,他那被彻底摧毁的一生。
而这,或许就是历史最公正,也最无情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