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许昌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医从王朗的病房内退出,面色凝重。
“如何?”曹叡急切问道。
太医跪下,颤声道:“陛下……王司空年事已高,今日急怒攻心,气血逆乱,已伤及心脉本源。臣……臣已尽力施救,但王司空能否醒来,何时醒来,全看天意了。即便醒来,恐怕也……也……”
“也什么?”
“也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了。”太医低头道,“此乃中风之症,最是凶险。”
曹叡倒退一步,跌坐在座椅上。
王肃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
陈群沉默良久,缓缓道:“陛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王司空之事,需尽快定调。臣建议,明日早朝,宣布王司空突发风疾,不能理事。”
曹叡无力地挥挥手:“就依尚书所言。”
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真正的问题,不在王朗,而在军心,在士气,在那个如鲠在喉的“正统”之争。
“司马抚军、于将军,”曹叡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若汉军攻城,我们有几分把握守住?”
司马懿沉默片刻,缓缓道:“许昌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上数年,不成问题。但……”
“但什么?”
“但若军心有变,再坚固的城池,也守不住。”司马懿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曹叡明白他的意思。
今天阵前那一幕,对军心的打击太大了。王朗不是普通人,他是三朝元老,是海内名儒,是魏国文臣的象征。这样一个人,被汉太子在阵前骂得吐血昏迷,这传递出的信息太可怕了。
那意味着,在天下人眼中,魏国不仅理亏,而且连为自己辩护的底气都没有。
那意味着,汉军真的是“王师”,真的是来“讨逆”的。
那意味着,他们这些魏国文武,真的可能是“厚颜无耻之人”。
“报——!”
又一名斥候冲入殿中:“陛下!汉军……汉军连夜在营前竖起数十面大旗,上书……上书……”
“上书什么?”曹叡厉声问道。
斥候颤抖着,咬牙道:“上书‘诛逆讨贼,正本清源’‘凡降者免死,助逆者同诛’……还有……还有‘王朗之耻,尔等之鉴’!”
“砰!”
曹叡猛地将案几上的砚台扫落在地,墨汁四溅。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站起来,在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陛下息怒。”司马懿平静道,“此乃刘封攻心之计,越是如此,我们越需冷静。”
“冷静?你让朕怎么冷静?”曹叡吼道,“他刘封就在城外,指着朕的鼻子骂朕是篡逆之后,骂朕的臣子是厚颜无耻之人!现在还要把这些话写在旗上,让天下人都看见!你让朕怎么冷静?”
司马懿沉默。
他知道,曹叡的压力太大了。这个年轻的皇帝,登基才几年,就面临如此绝境。外有大军压境,内有军心动摇,还有那个永远绕不开的“正统”魔咒。
曹氏得国不正,这是原罪。
这个原罪,在太平时期或许可以遮掩,但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就会变成最致命的弱点。
“陛下,”司马懿缓缓道,“为今之计,只有一途。”
“说。”
“死守。”司马懿的目光变得锐利,“许昌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丢。只要守住许昌,拖到各路援军到来,局势尚有可为。若许昌丢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若许昌丢了,曹魏的合法性将彻底崩塌。届时,天下州郡,不知还有几人会继续效忠这个“篡逆”之朝。
“传朕旨意,”曹叡终于冷静下来,声音冰冷,“自即日起,许昌全城戒严。凡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斩立决。凡有言降者,斩立决。凡有私通汉军者,诛三族。”
“诺!”众臣齐声应道。
“还有,”曹叡看向司马懿,“守城之事,全权交由太尉负责。朕与大家共守许昌,许昌城在,朕在;许昌城破……”
众人跪拜道:“臣等与城存亡。”
这一夜,许昌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