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提雅的暗面:在霓虹背面触摸伤痕
戒毒中心的晨光:在欲望废墟中重建人
在渔夫乃邦的介绍下,我拜访了芭提雅郊区一所不起眼的戒毒康复中心。创始人龙普汶曾是步行街的保镖,三十岁时差点死于过量毒品,皈依佛门后创办了这个地方。
“芭提雅制造病人,也治愈病人,”清晨六点,龙普汶带我参观时说道。中心设在一座旧仓库里,墙上没有佛像,只有一句手写泰文:“痛苦不是终点,是转折点。”
学员们正在做早课——不是诵经,是互相按摩。沉默中,手掌按压肩背的声音如雨点。“他们大多曾是性工作者、酒保、混混、或迷失的游客,”龙普汶低声说,“在这里学习的第一课:身体可以给予安慰,而不只是索取快乐。”
早餐时,我认识了妮达。她二十三岁,曾是最受欢迎的酒吧女郎。“我从十六岁开始用冰毒保持身材和精力,”她搅拌着稀粥,“每天工作十二小时,微笑数百次,但没一次是真的。最后我分不清客人、毒品和我自己。”
康复中心的方法很独特:没有药物替代疗法,而是“劳动疗法”。学员们参与建设中心的扩建部分,从打地基到砌墙。“用建造代替破坏,”龙普汶说,“当他们看着自己亲手建的墙,会明白自己也能重建人生。”
妮达带我看她参与建造的部分——一堵红砖墙,砌得不太直,但有温度。“每一块砖都像一天,”她说,“歪了可以重砌,倒了可以再建。不像青春,浪费了就没了。”
离开时,龙普汶送我一串木珠手链,珠子大小不一。“像人生,”他说,“不完美,但完整。芭提雅教人追求完美幻象,我们教人接纳不完美真实。”
变性人养老院:在性别边界之后
芭提雅以“dyboy”文化闻名,但鲜为人知的是这些表演者年老后的命运。在城市的另一边缘,我找到了一所专为老年变性人设立的养老院。
创办人卡农曾是人妖秀的明星,现在六十五岁,戴着老花镜管理着三十多位居民。“舞台灯光熄灭后,人生才真正开始,”她说,“但很多人没有准备好。”
养老院由旧旅馆改造,墙上挂满褪色的舞台照。下午,居民们在公共休息室看电视、打牌、织毛衣,景象如任何养老院,除了她们的声音——经过手术和激素,声带保留了男性的低沉,与女性的外表形成奇特对比。
七十四岁的拉玛是这里最年长者。她曾是1970年代芭提雅第一批变性表演者,服务过美国大兵。“那时没有手术,只有激素和梦想,”她给我看旧照片,青春美貌如电影明星,“我们以为美丽是永恒护照,但护照会过期。”
养老院面临资金问题。多数居民没有子女,没有养老金,靠微薄的表演积蓄和卡农四处募捐维持。“社会接受我们表演,但不接受我们变老,”卡农说,“他们想要永远二十五岁的幻象。”
但这里也有尊严。拉玛教年轻居民传统舞蹈,“不是为表演,是为记住身体曾经自由。”她们每月组织一次小型演出,观众是彼此和少数志愿者。“不再为钱或掌声跳,”拉玛说,“为还活着的感激跳。”
傍晚,我在阳台看到拉玛独自对着落日做缓慢的舞蹈动作,关节已不灵活,但表情庄严如仪式。卡农轻声说:“你看,身体会老,性别会模糊,但美不会消失,只是变形。”
废弃游乐场:混凝土乌托邦的遗迹
在芭提雅北部一片荒地上,我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遗迹——1990年代建造的“迷你世界”主题公园,已废弃二十年。
看守人颂猜住在一辆旧校车里,他带我进入这个时间胶囊。破损的埃菲尔铁塔模型上爬满藤蔓,自由女神像手中的火炬掉落在地,泰姬陵的圆顶破了洞,长城模型的砖块散落如骨牌。
“这是全球化失败的寓言,”颂猜曾是公园设计师,“我们想在一公顷内展示全世界,但世界太复杂,缩小时就变成了卡通。”
最诡异的是“童话区”: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雕塑,油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灰姑娘的马车轮子深陷泥土;睡美人的城堡窗口成了鸟巢。
颂猜在废墟中创建了自己的艺术。他用废弃零件制作雕塑:过山车轨道变成抽象线条,旋转木马的马头与摩托车引擎结合,碰碰车变成花盆。“破坏是另一种创造,”他说,“当乌托邦失败,真实才有空间生长。”
我们在小埃及区的狮身人面像阴影下喝茶。颂猜讲述了这个公园的兴衰: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时倒闭,开发商逃跑,土地所有权纠纷让它成为法律黑洞中的遗忘之地。
“芭提雅擅长建造新幻象,不擅长面对旧废墟,”他说,“但废墟是真相的学校。在这里,你看到所有幻象的结局:生锈、碎裂、被自然回收。”
日落时,光线穿过破损的模型,在地上投下超现实影子。我突然明白:这个废弃游乐场和步行街的霓虹世界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都是人造天堂,只是一个仍在营业,一个已破产;一个在制造欲望,一个在展示欲望的废墟。
移民社区:在缝隙中种植家乡
在芭提雅建筑工地的背面,我发现了一个缅甸移民社区。他们大多来自若开邦或克钦邦,在芭提雅的建筑、家政、渔业行业工作。
社区领袖哥敏曾是缅甸教师,现在白天在工地,晚上教孩子们缅语。“我们生活在芭提雅,但不属于芭提雅,”他说,“我们的时间比泰国时间慢六小时——永远活在两个时区。”
社区由简易棚屋组成,但惊人地整洁。妇女们在空地上种出来自家乡的蔬菜:缅甸茄子、罗望子叶、一种叫“pe par gyi”的苦菜。“土壤不一样,水不一样,但味道让我们记得家,”玛钦边说边采摘。
傍晚,男人们从工地返回。他们在公共水龙头下冲洗水泥灰,换上干净的笼基,然后聚集在社区中心的小佛堂。没有佛像,只有一幅手绘的仰光大金塔。“宗教是我们唯一能带来的不动产,”哥敏说。
我受邀参加社区的生日庆祝。没有蛋糕,但有椰浆饭和自制腌茶沙拉。大家围坐唱歌,歌词是关于伊洛瓦底江和故乡的山。孩子们出生在泰国,从未见过缅甸,但跟着唱。
“我们像寄居蟹,”哥敏说,“住在芭提雅这个闪亮贝壳里,但身体还记得原来的壳。也许第三代能真正成为泰国人,但我们这一代,心总有一半在河对岸。”
离开时,玛钦送我一小包缅甸辣椒。“辣,但真实,”她说,“不像泰国的甜辣酱,什么都掩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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