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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篇1(1 / 2)

印度尼西亚的群岛史诗:在万岛之间寻找连接的脊柱

从雅加达到巴厘:跳跃的过渡

飞机从雅加达的混乱上升,在爪哇海上空转向东方。起初,下方依然是爪哇岛的灰色延伸——城市、工厂、农田的无尽马赛克。但逐渐地,灰色中开始出现绿色斑点,然后是蓝色的碎片,最后,当飞机越过巴厘海峡时,世界突然变成了翡翠色与宝蓝色的镶嵌画。

“欢迎来到另一个印尼,”邻座的巴厘艺术家克图特微笑着说,“雅加达是印尼的头脑,巴厘是心脏,但印尼还有手脚、躯干、灵魂——分散在一万七千个岛屿上。”

飞机降落在登巴萨机场,热浪依然存在,但质地不同:雅加达的热是柴油味的、人群蒸腾的;这里的热带着盐分和鸡蛋花的甜香。走出机场,第一个冲击是色彩——寺庙的橙红色、稻田的鲜绿色、海洋的渐变色、祭祀供品的缤纷色。

但克图特警告我:“别被巴厘的旅游明信片欺骗。真正的印尼不在这里,在岛屿之间,在渡船上,在市场里,在那些没有英文菜单的地方。”

群岛意识:渡轮上的国家课堂

我决定不以飞机跳跃岛屿,而是乘坐 Pelni 公司的渡轮——印尼国营航运公司,连接主要岛屿的浮动生命线。从巴厘到龙目岛的渡轮上,我经历了第一堂“群岛意识”课。

渡轮本身是印尼的微缩模型。下层甲板:农民带着鸡笼和麻袋,移民工人带着所有家当,朝圣者带着祈祷垫;中层甲板:小贩售卖各种岛屿特产;上层甲板:游客和稍富裕的本地人;船顶:年轻人冒险坐着,吉他声在风中飘散。

我坐在一群来自不同岛屿的妇女中间,她们分享食物:巴厘的烤乳猪(babi gulg)、龙目的辣椒酱(sabal)、弗洛雷斯的玉米饼(jagung bose)、苏门答腊的辣味鱼(ikan as bubu)。语言是混杂的印尼语(Bahasa Indonesia)——这个国家的统一语言,但口音和词汇透露出岛屿来源。

“印尼是什么?”一位来自爪哇的教师布迪问道,“是共同的语言,但不同的口音;是共同的国旗,但不同的传统;是共同的历史,但不同的记忆。”

一位来自巴布亚的妇女安静地听着,最后说:“对我们来说,印尼是承诺——发展、教育、医疗的承诺。但承诺有时迟到,有时迷路在海上。”

渡轮穿越龙目海峡时,船长邀请我到驾驶室。他指着海图:“看这些线,不是国界,是航线。我的祖父是布吉人(Bugis),着名的航海民族,他们用星星导航,用海浪读方向,用鸟群判断陆地。现代航海用GPS,但老知识仍在。”

他给我看船上的“非正式乘客名单”——除了官方票务系统,水手们自己记录:谁去哪里,为什么去,需要什么帮助。“因为群岛生活意味着:今天你帮助别人,明天别人帮助你。海洋太大,政府太小,我们靠自己。”

文化断层线:在松巴哇的火山阴影下

从龙目岛继续向东,我来到松巴哇岛。这里以坦博拉火山闻名——1815年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火山爆发,改变了全球气候,导致“无夏之年”。

在火山脚下的村庄,我遇见了守护火山记忆的家族。族长拉贾的祖先在爆发中幸存,口传历史已七代。

“那一年,火山连续咆哮三个月,”拉贾在夜晚的火堆边讲述,“天空变黑,火山灰覆盖一切,海里有死鱼漂浮。我们失去三分之二的人口,但幸存者重建。”

但他指出更微妙的影响:“火山爆发时,荷兰殖民者刚控制这里不久。灾难使他们撤退,让我们有机会保留更多传统。火山是毁灭者,也是保护者——用恐惧吓走外来者。”

松巴哇展示了印尼的文化断层:这里穆斯林占主导,但与爪哇的伊斯兰教不同,混合了古老的万物有灵信仰。我看到祭祀仪式:向火山献上稻米和鲜花,但仪式由伊斯兰教士(kyai)主持,祈祷词是阿拉伯语和古松巴哇语的混合。

“我们信仰安拉,但也尊重山神,”拉贾解释,“因为山确实存在,确实有力量。印尼的智慧是:所有真理都有价值,只要你真诚相信。”

但断层线也有紧张。年轻一代更多接受正统伊斯兰教育,开始质疑传统混合。“我儿子说我的祈祷不纯洁,”拉贾叹息,“我说:如果安拉创造了火山,那么通过火山接近安拉有什么不对?但他更相信 YouTube 上的中东传教士。”

火山土壤肥沃,村庄以农业为生。但气候变化带来不确定性:雨季紊乱,收成不稳定。拉贾展示了祖先的气候预测方法:观察某些鸟类的迁徙、树木的开花时间、云彩的形状。“科学仪器说一套,祖先智慧说另一套。有时祖先更准,因为他们观察了五百年,不只是五十年。”

香料之路的回响:在马鲁古寻找根源

继续向东飞行,我来到马鲁古群岛——历史上的“香料群岛”。肉豆蔻和丁香曾使这里成为世界贸易中心,引发殖民争夺。

在安汶岛,我找到了最后一代传统香料农民托米。他的种植园不使用化肥农药,遵循祖先轮作方法。“殖民者想要快速利润,但我们知道:香料树需要时间、阴影、特定的伴生植物。急不得。”

他带我进行“香料感官之旅”:肉豆蔻的果肉可做蜜饯,种子是香料,假种皮(ace)是另一种香料,甚至叶子可泡茶;丁香的花蕾是香料,叶子可榨油,干茎可雕刻。

“一株树,多种礼物,”托米说,“这是群岛哲学:多样性不是问题,是富饶。不同部分有不同用途,就像不同岛屿有不同贡献。”

但香料贸易留下深刻伤痕。托米给我看家族文献:曾祖父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强迫只种香料,不能种粮食,导致饥荒时依赖公司高价粮食。“他们让我们上瘾——对香料的依赖,对现金的依赖,对外部商品的依赖。”

更深的伤痕是宗教冲突。安汶在1999-2002年经历血腥的基督教-穆斯林冲突,数千人死亡。托米是基督徒,但他的最好的朋友和商业伙伴是穆斯林萨利姆。

“冲突时,我们互相保护,”萨利姆说,“暴徒来我家找基督徒,我说没有;去他家找穆斯林,他说没有。我们撒谎保护彼此,因为香料生意教会我们:肉豆蔻需要阴影树,丁香需要伴生植物。不同的物种,互相需要。”

他们共同经营一个“和解香料合作社”,产品销往国际公平贸易市场。“每售出一包香料,我们就存钱用于跨宗教青年夏令营,”托米说,“因为仇恨不是天生的,是学来的。而我们可以教别的东西:共享土地的记忆,共同工作的尊重,混合祈祷的平静。”

边境生活:在西巴布亚的身份困境

印尼最东端的巴布亚地区(包括西巴布亚和巴布亚省)是这个国家最复杂、最敏感的部分。我费尽周折获得许可,来到查亚普拉。

这里的差异立即显现:美拉尼西亚人长相与爪哇人截然不同,语言不通(尽管用印尼语交流),连身体语言都不同——更直接的眼神接触,更近的交谈距离。

我的向导是当地教师约翰尼斯,他是巴布亚人但在爪哇读大学。“在爪哇,我是‘东方人’;在这里,我是‘西方化的人’。我永远在两者之间。”

他带我看巴布亚的矛盾:一方面,基础设施改善——新公路、学校、医院;另一方面,文化侵蚀——年轻人放弃传统服装穿牛仔裤,放弃传统食物吃方便面,放弃集体土地观念接受个人产权。

“发展就像潮水,”约翰尼斯说,“带来一些好东西,也冲走一些好东西。问题是:我们能否选择留下什么、冲走什么?还是只能被动接受?”

最敏感的是独立运动。约翰尼斯小心地介绍我认识一位长老,他只愿匿名交谈。“印尼说我们1969年‘自愿加入’,”长老低声说,“但那是枪口下的选择。现在,我们被淹没在移民潮中——爪哇人、苏拉威西人、马都拉人迁移到这里,我们很快会成为自己土地上的少数民族。”

但他也承认复杂性:“我儿子在雅加达读医,女儿在泗水教书。切断与印尼的联系,也意味着切断与他们的联系。家庭比政治复杂。”

约翰尼斯展示了第三条道路:不是独立,也不是同化,而是“特殊自治框架内的文化生存”。他参与的项目包括:将传统知识编入学校课程(在科学课教热带雨林生态,在数学课教传统计量单位),推广巴布亚艺术家,发展生态旅游让游客体验真正文化而非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