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像一条大毯子,”约翰尼斯比喻,“我们巴布亚是毯子上最鲜艳的一块图案。有人想剪下这块图案单独存在,但剪下后,图案可能破损,毯子也有洞。更好的方式也许是:确保图案不被其他线覆盖,保持其鲜明,但仍是毯子的一部分。”
海上游牧民族:巴瑶族的无国界生活
在印尼最北端,靠近菲律宾边境的海域,我遇到了世界上最自由的民族之一——巴瑶族(Bajau),海上游牧民族。
通过一位海洋生物学家的安排,我登上了一艘巴瑶族的“勒帕-勒帕”船(传统木船)。船队首领是老人萨马德,他的家族世代在海上生活。
“陆地人用脚走路,我们用船走路,”萨马德说,“陆地人有地址,我们有星座坐标;陆地人有房产证,我们有海域记忆。”
巴瑶族展示了极致的适应性:
· 自由潜水能力:不借助设备潜水20米,停留数分钟
· 海上导航:通过星星、潮流、云形、甚至海水颜色判断位置
· 浮动村庄:建在高脚柱上的房屋,随潮汐轻微摆动
· 水下视觉:从小训练,视力适应水下折射,能看到陆地人看不到的细节
但他们的生活方式受到威胁。萨马德给我看GPS上的红区:“这些是‘海洋保护区’,禁止捕鱼;这些是‘国家公园’,限制进入;这些是‘边境安全区’,有海军巡逻。我们的海洋在缩小。”
更严重的是国籍问题。许多巴瑶族没有出生证明,没有国籍,不被任何国家承认为公民。“我们出生在海上,海上没有护照检查站,”萨马德的一个儿子说,“但现在,无国籍意味着不能上学,不能就医,不能合法工作。海洋自由变成了陆地监狱。”
然而,巴瑶族也在适应。年轻一代学习使用手机、GPS、甚至社交媒体宣传他们的文化。一些人在陆地上建立半永久定居点,但保留航海传统。
“我们像海龟,”萨马德说,“需要在陆地上下蛋(获得文件),但生命在海里。问题是:世界是否还有空间给那些不想要固定地址的人?给那些认为边界是水平线(海平线)而不是垂直线(国界)的人?”
离开时,萨马德送我一枚穿孔的硬币——传统巴瑶族货币,曾用于与陆地进行贸易。“现在没用了,但提醒我们:曾经,不同世界可以贸易而不需要归属;可以相遇而不需要合并;可以连接而不需要统一。”
群岛未来:在望加锡的对话实验室
旅程的最后,我来到南苏拉威西的望加锡(Makassar),历史上是群岛贸易的中心,今天成为“印尼未来”的对话实验室。
在这里,我参加了一个由年轻知识分子组织的“群岛论坛”。参与者来自三十多个岛屿,背景多样:爪哇的科技创业者、巴厘的环保活动家、巴布亚的人权律师、苏门答腊的伊斯兰学者、加里曼丹的原住民领袖、马鲁古的和平建设者。
论坛主题是:“群岛思维:在分裂世界中寻找连接模式。”
讨论令人振奋:
关于多样性:“印尼不是‘尽管’多样性而存在,是‘因为’多样性而存在,”一位学者说,“我们的国家格言是‘Bhiunggal Ika’(存异求同)。不是消除差异实现统一,是在差异中实现统一。”
关于 detralization:一位地方政府官员展示数据:1998年民主化后,权力从雅加达分散,产生积极影响(地方创新增加)和消极影响(地方腐败、资源争夺)。“关键是在中央协调与地方自治间找到平衡,就像船队:每艘船有自己的航线,但都朝向共同目的地。”
关于气候变化:来自低洼岛屿的代表声音急切:“雅加达在下沉,小岛屿在消失。我们的生存威胁不是政治,是物理的、全球的。需要群岛团结——因为海水不尊重省界。”
关于数字未来:科技创业者展示项目:用区块链追踪香料公平贸易,用AI翻译地方语言,用无人机向偏远岛屿配送医疗物资。“技术可以加强连接而不强迫同化,”她说,“我们可以数字化群岛,而不数字化掉群岛性。”
但最深刻的洞察来自一位老年哲学家,他引用爪哇古老概念“Rukun”(和谐):“Rukun 不是没有冲突,是以尊重方式处理冲突;不是相同,是互补;不是静止,是动态平衡。就像甘美兰(gan)音乐:不同乐器,不同音调,不同节奏,但一起创造和谐。前提是每个乐器知道自己的角色,并倾听其他乐器。”
论坛结束时,参与者共同起草“望加锡宣言”,不是政治文件,是哲学框架,主张“弹性统一”——能够弯曲而不折断,能够适应而不分裂,能够容纳矛盾而不崩溃。
离别的反思:携带群岛意识
在返回雅加达的飞机上,我看着下方万岛散布的海域,突然理解了印尼的深层结构:它不是一个大陆国家偶然有海岸线,也不是一个岛国偶然面积大。它是海洋中的陆地星座,一种独特的地理存在形式,因此也必须是独特的政治、文化、社会存在形式。
印尼教给我的,或许是21世纪最重要的课程之一:如何在碎片化中建立整体性,如何在多样性中建立统一性,如何在连接中保持自主性。
我整理这趟群岛之旅的收获:
1. 渡轮票根(连接的物理证据)
2. 火山土壤样本(毁灭与滋养的悖论)
3. 公平贸易香料包(历史伤痕与和解可能)
4. 巴布亚传统图案织布(边缘的鲜明性)
5. 巴瑶族穿孔硬币(无国界生活的遗迹)
6. 望加锡宣言草案(未来的群岛想象)
这些物件指向印尼的本质:它不是单一实体,是关系网络;不是固定身份,是持续协商;不是完成项目,是进行中的实验——人类历史上最大胆的实验之一:能否让数百个民族、数千种语言、数万岛屿,在共享的历史和共同的未来愿景中,找到共处方式?
飞机降落在雅加达,我回到这个国家的“头脑”。但这次,我看到的不再是混乱,是群岛思维的集中体现:所有差异在这里碰撞、协商、混合、创造新事物。雅加达不是印尼的例外,是印尼的浓缩——过度浓缩,有时爆炸,但总在重组。
最终站将是返回的航班,离开印尼。但我知道,群岛意识已永久改变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从此,我看任何国家都会思考其内部多样性如何协商;我见任何统一叙事都会好奇被掩盖的地方故事;我面对任何全球问题都会设想群岛式解决方案——不是自上而下的单一方案,是自下而上的多重方案网络,像珊瑚礁,由无数微小生物共同建造,既能分散冲击又能集体抵抗,既能局部适应又能整体存在。
而在这个日益分裂又日益连接的世界,在这个民族主义上升又全球化深化的时代,印尼的群岛实验——不完美的、挣扎的、矛盾的,但仍在持续的——或许为我们所有人提供了一面镜子:不是要复制印尼的模式,是要学习它的核心智慧:统一不必意味着一致,连接不必意味着同化,多样性不必意味着分裂。在差异中建立共同生活的艺术,可能是我们这个物种在拥挤星球上,最重要的生存技能。
而印尼,这个万岛之国,用它的存在本身证明了:即使最分散的部分,也可以通过看不见的纽带——共享的语言、交织的历史、相互的经济、共同的梦想——连接成一个会呼吸、会变化、会斗争、会创新的整体。这个整体不完美,但真实;不轻松,但可能;不静止,但持久。在这个意义上,理解印尼,就是理解我们这个互联世界的缩影,以及在这个世界中,我们如何既能保持自我,又能成为更大的“我们”的一部分——不是通过消除岛屿,而是通过建造桥梁,不是通过填平海域,而是学习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