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克兰篇1(1 / 2)

奥克兰:火山低语与太平洋的十字路口

降落:绿毯下的不安

飞机从惠灵顿向北飞行,仅仅一小时的航程,地貌与氛围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惠灵顿那种被风与褶皱山峦紧紧包裹的紧绷感,被一种慵懒的、 sprawlg(蔓延的)的绿意所取代。奥克兰不是从地平线上升起,而是像一块被随意摊开的、浸满水的翠绿天鹅绒,上面点缀着闪闪发光的水道和无数锥形的、被绿色完全覆盖的小丘。

降落时,飞机几乎是贴着其中一个绿色圆锥体的边缘滑过。那不是山,是一座火山锥,沉睡的,被草坪和树木温柔地包裹,如同大地乳房般宁静。机舱广播响起:“我们正飞越伊登山,奥克兰53座火山锥之一。祝您在风帆之城愉快。”

“53座?”邻座的毛利裔教师霍恩微笑着说,他正阅读一本关于波利尼西亚航海的书籍,“确切地说,是53个可见的火山口和火山锥。我们脚下,还有更多被城市覆盖、被遗忘的。奥克兰建在世界上最大的火山场之一上。我们的城市,是睡在巨人呼吸孔上的花园。”

机场人流如织,充满太平洋岛屿的热带气息。空气温暖湿润,带着海洋的咸味、泥土的芬芳,以及远处烧烤的烟火气。与惠灵顿知识分子式的冷峻截然不同,这里扑面而来的是一种丰沛的、混杂的、感官性的活力。

出租车司机萨米是萨摩亚移民。“欢迎来到塔玛基-马考劳(Taaki Makaurau),”他用毛利语说出奥克兰的古老名称,“意思是‘一百个情人的争夺之地’。因为这里的港湾、土地、资源太丰美,所有部落都想要。现在,争夺的情人换成了来自太平洋各个角落、亚洲、全世界的人。奥克兰不是熔炉,是拼盘——有时和谐,有时摩擦,但总是满满当当。”

火山锥漫步:伊登山的双重梦境

我选择住在庞森比区,步行即可到达奥克兰的中央火山锥——伊登山。下午,我沿着平缓的小径登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360度全景,城市向四面八方铺展至海,天空塔像一根细长的针,试图刺破低垂的云朵。脚下,巨大的火山口是一个完美的碗形,底部是橄榄球场,青翠如翡翠。

风景令人心旷神怡。直到我遇到了正在山顶进行地质监测的志愿者,玛拉玛。她正用便携设备测量土壤中的微量气体。

“人们来这里看风景,野餐,跑步,”玛拉玛说,她是一位退休的中学科学教师,“但他们脚下,是一个曾经剧烈爆炸、喷出火焰和岩浆的地方。这个美丽的‘碗’,是毁灭创造的。奥克兰所有的火山锥都是如此——暴力的遗迹,被时间与植被安抚成了公园和地产。”

她给我看她的监测日志:“我在记录‘呼吸’。火山场虽然休眠,但并未死亡。它有微弱的‘呼吸’——土壤中二氧化碳和氦气的微小波动,地下水的温度变化。这些数据不如官方的地震仪精密,但覆盖更广,像在给巨人把脉。” 她指向远处另一个锥体,“朗伊托托岛,最新的火山,600年前才喷发。在毛利传说中,它是一场激烈家庭纷争的结果。地质时间在这里,是可以触摸的、甚至与人类记忆交织的。”

“你知道奥克兰人怎么应对这种脚下的不安吗?”她问,然后自答,“我们拥抱它。我们在火山口里建运动场,在山坡上建豪宅,把火山渣用作建筑材料。我们不试图征服或忘记,我们把危险变成了家园景观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奇特的乐观,或者说,一种务实的浪漫——明知躺在火山上,却选择欣赏这火山带来的肥沃土壤和无敌视野。我们的城市性格里,有一种‘活在当下,因为脚下无恒常’的享乐主义,或许正源于此。”

使命湾与豪拉基湾:液态的边界

从火山的高处下来,我走向城市的液态心脏——豪拉基湾。在使命湾,经典的奥克兰画面展开:人们沿着海岸步道慢跑、骑行,家庭在沙滩野餐,咖啡厅座无虚席,远处朗伊托托岛的对称锥体静静地立在湛蓝的海湾中。

我租了一条单人皮划艇,划向海湾。海水清澈,能看见水下摇曳的海草。远离岸边后,城市的喧嚣减弱,只剩下桨叶划水声和海鸟鸣叫。在这里,我遇到了海洋生态学家兼传统航海实践者,塔内。

他正驾驶着一艘仿制的波利尼西亚双体独木舟,进行水质监测。“豪拉基湾是奥克兰的客厅,也是它的咽喉,”塔内说,“所有城市的代谢物最终汇入这里,所有外来的船只也经由这里进入。它是接收者,也是门户。”

他的研究独特而深刻:他追踪海湾中微塑料的“洋流指纹”。

“不同社区的废水,其微塑料类型(来自不同品牌的洗衣粉、化妆品、包装材料)有细微差异,”他解释,展示着采样瓶,“通过分析这些‘指纹’,我可以大致绘制出城市不同区域消费习惯的‘流域图’。海湾的水,记得我们扔掉了什么。奥克兰的多元文化,不仅体现在美食和音乐上,也体现在我们共同制造的塑料污染‘鸡尾酒’里。”

但塔内的真正热情,在于复兴毛利与波利尼西亚的星辰航海智慧。他的独木舟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只有对星辰、洋流、云和鸟类的知识。

“我的祖先用这些知识跨越数千公里的开放大洋,找到这里——塔玛基-马考劳,这片富饶的‘一百个情人之地’,”他说,眼神望向海天交界处,“现在,我们被GPS和谷歌地图包围,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容易迷失。我在教年轻人重新用身体和感官导航,不仅是在海上,也是在生活中。在这个被数字虚拟和物质消费淹没的城市里,古老的导航术是一种寻找真实方向的隐喻:你的‘星’是什么?你感知‘洋流’(社会趋势)吗?你留意指引的‘鸟’(机遇或征兆)吗?”

他让我尝试根据太阳和海岸线判断方向。“奥克兰被水包围,这既是分隔,也是连接。我们既是岛屿(与世隔绝),也是十字路口(八方来客)。真正的奥克兰精神,或许就存在于这种张力中:如何在享受这个丰饶的港湾的同时,不忘记我们作为航海者后裔的身份,保持看向地平线之外的能力,并为我们留下的海洋负责。”

凯利塔尔顿南极馆:寒冷的镜像与气候寓言

从温暖的海洋转入一个刻意制造的永恒寒冬——我参观了凯利塔尔顿南极馆。这个位于奥克兰水族馆下方的独特空间,模拟南极环境,生活着帝企鹅等生物。

但我的向导不是普通员工,而是驻馆艺术家兼研究员,埃洛伊丝。她的项目“来自冰的明信片”令人深思。

“我们把南极放在这里,像一个遥远的、奇异的展览,”埃洛伊丝说,我们站在巨大的亚克力观景窗前,帝企鹅在冰面上笨拙而庄严地行走,“但对奥克兰来说,南极不只是旅游景点。它是我们气候未来的镜像和道德上的邻居。”

她指出几条看不见的连线:

· 科研纽带:奥克兰是前往南极的主要补给和科研基地之一。“我们的科学家在那里研究冰芯,那些冰芯讲述了包括新西兰在内的全球气候故事。南极的融化,直接关系到豪拉基湾未来的海平面。”

· 生态回响:南极生态系统的变化,通过洋流和食物链,最终会影响新西兰周围的海洋生物。“企鹅吃的磷虾数量在减少,因为海水变暖酸化。这与我们海湾里鱼类资源的变化,是同一曲悲歌的不同乐章。”

· “舒适区”的警示:“奥克兰气候温和,生活舒适,容易让人忘记全球气候系统的紧绷,”她说,“而这个人工南极,是一个放在我们家门口的、寒冷的‘煤矿里的金丝雀’。它在提醒我们:你们这个建立在火山上的、享受阳光与海风的安逸城市,并非独立王国。你们脚下的火山或许沉睡,但你们参与的全球系统正在沸腾。”

埃洛伊丝的作品,是将南极冰层退缩的数据、企鹅种群数量的变化,转化为缓慢变化的、投影在馆内冰墙上的抽象光影图案,并混合来自真实南极风和水声的采样。“我不提供数据,我提供体验。让你在身体上感受到那种缓慢而巨大的失去。奥克兰人需要这种感受,因为我们太容易沉溺于眼前的丰饶。”

奥提亚市场与太平洋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