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感受奥克兰的多元脉搏,必须去奥提亚市场。这个位于海滨的周末集市,是南太平洋的文化与风味博览会。空气里交织着烤猪肉(Hangi)、椰浆、炸面包果的浓郁香气,以及尤克里里、鼓点和多种语言的欢快喧哗。
我在这里遇到了人类学家兼美食记录者,杰瑞德。他的研究课题是“盘中的 diaspora(离散)”。
“看这个摊位,”他指着一个售卖斐济风味罗罗(Lolo)面包的妇人,“她的食谱来自祖母,在苏瓦的厨房。但面粉是新西兰的,糖可能来自斐济,椰奶来自汤加。这道食物在迁徙中发生了细微变化,以适应这里的食材和口味。它不再‘纯粹’,但它更真实——真实地记录了一条跨越海洋的生存与适应之路。”
他带我从摊位间穿梭,品尝并聆听:
· 萨摩亚的“Oka”(生鱼沙拉),酸橘汁来自自家后院果树。
· 库克群岛的“Ika Mata”(椰奶腌生鱼),用的是当天从豪拉基湾捕获的鲜鱼。
· 毛利传统的“Rewena”酸面包,用古老的土豆发酵剂,在现代化的厨房里烘烤。
· 甚至还有融合了韩国辣酱和太平洋鱼生的创新“Poke”碗。
“食物是带得走的家园,”杰瑞德说,“当人们从岛屿来到这座大都市,面对陌生的气候、昂贵的住房、有时困难的文化融入,这些食物的气味和味道,就成了最直接、最慰藉的故乡碎片。奥克兰的‘太平洋性’,不在博物馆里,就在这些市场的炉火上,在家庭厨房的炖锅里。它嘈杂、油腻、充满活力,它是移民的韧性与创造力最生动的表达。”
但他也指出暗面:“这些社区往往住在离火山口不远、历史上较便宜的郊区,从事基础工作,面对气候变化(如风暴)时也更脆弱。奥克兰的多元盛宴,其食材的供应者和烹制者,自身可能就坐在社会经济的‘火山口’边缘。真正的包容,不仅是享受他们的食物和文化,更是确保他们能在这片‘争夺之地’上,公平地扎下根,安稳地生活。”
一树山黄昏:和解未完成之地
日落时分,我登上另一个重要的火山锥——一树山。这里没有伊登山的轻松公园氛围,而充满了历史的厚重与未完成的纠葛。山顶原本有一棵孤松,是殖民时代的象征,后遭激进毛利主义者多次破坏,最终被移除。如今,一座毛利战士的纪念碑和一截光秃的树干基座并立,形成强烈而沉默的对比。
历史活动家卡瓦在这里静静地坐着。他告诉我:“这座山,毛利语叫‘玛塔希基’(Maungakiekie),意思是‘紫薯藤之山’。它曾是一个巨大的、堡垒化的毛利村落所在地,象征权力与丰饶。殖民后,改名,种上松树,变成了牧场和公园。山顶的树被砍,是愤怒的表达,但砍掉之后呢?”
“现在这里是一个进行中的伤口,也是一个进行中的对话场所,”卡瓦继续说,“每年的怀唐伊日(国庆日),这里都有抗议与反思活动。它不像惠灵顿的蒂帕帕博物馆那样在室内进行理论协商,这里是户外的、情感的、与土地直接相连的谈判桌。这座山本身,就是一份土地主张、一段暴力历史、一种文化抹除、以及持续不断的要求承认与和解的三维实体备忘录。”
他指向山下蔓延的城市灯火:“奥克兰的繁荣,部分建立在对像玛塔希基这样的土地的占有与改造之上。我们如何在享受这座多元、富饶城市的同时,不忘记它最初的‘一百个情人’之间的争夺并未结束,只是换了形式?如何在发展现代都市时,不继续掩埋毛利的地名、故事和与土地的深层精神连接?一树山没有答案,它只是把问题物理地、不可回避地矗立在那里,让每个登顶的人看见,并不得不思考。”
暮色四合,城市的灯光如星河般亮起,与天空中初现的星辰交相辉映。在这片璀璨之下,那个光秃的树桩和沉默的雕像,如同一个沉稳而固执的低音部,提醒着这片土地辉煌之下的深沉历史与未竟的正义。
飞离:携带火山灰与海盐
离开奥克兰的早晨,天空是标志性的清澈湛蓝。飞机爬升,城市再次展现出它那由绿色锥体、蓝色海湾和连绵 urban sprawl(城市蔓延)组成的独特肌理。
惠灵顿教会我聆听地下的脉动与社区的韧性网络。
奥克兰则向我展示了地表之上的层叠:休眠火山之上的花园城市,移民故事之上的多元盛宴,殖民历史之上的现代繁荣,以及所有这一切之下的、关于土地、身份与可持续未来的持续谈判。
这是一种不同的“动荡”。不是惠灵顿那种迫在眉睫的、物理的地质威胁,而是一种慢性的、文化的、社会的“火山场”——各种力量(地质的、移民的、经济的、历史的)在此聚集、摩擦,时而和谐共处,时而潜藏张力,偶尔也会有小规模的“喷发”(社会矛盾),但总体上,维持着一种充满活力的、不稳定的丰饶平衡。
我口袋里有一小瓶从伊登山火山渣中筛出的黑色沙子,和一小袋从奥提亚市场买的、混合了南太平洋多种香料的“港口风味”盐。
黑沙是火与毁灭的记忆,如今是花园的土壤。
香料盐是海与迁徙的滋味,如今是餐桌上的融合。
谢谢你,奥克兰。
谢谢你的火山锥花园,你的豪拉基湾,你的南极明信片,你的市场香气,和你的一树山黄昏。
你让我懂得,一个城市的丰饶与魅力,往往与它内部的断层线(地质的、历史的、社会的)紧密共生。
最大的挑战与最深的智慧,或许不在于抹平这些断层,
而在于学习如何在断层之上,构建一种既能承认裂痕、又能享受丰盛;
既能回望争夺的历史,又能面向共存的未来;
既扎根于一片具体的、充满故事的土地,
又向整个太平洋敞开怀抱的、复杂而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