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丁篇1(1 / 2)

达尼丁:南纬45度的骨骼与石头记忆

降落:冷冽、石质与维多利亚的遗梦

飞机从北岛的丰饶与躁动中向南飞行,越过库克海峡的狂野,进入南岛东海岸。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观扑面而来——不再是汉密尔顿那种被规训的绿色平原,而是嶙峋的、黄绿相间的、被海风塑造成波浪状的丘陵,紧贴着一片深邃、冷峻、近乎黑色的海洋。天空是低压的铅灰色,空气稀薄而清冽。

达尼丁不是“出现”的,而是从山谷与海湾的褶皱中艰难升起的。城市挤在一个狭窄的港口(奥塔哥港)尽头,依偎着陡峭的山丘。建筑不是铺展开,而是层叠着、攀附着,维多利亚时代与爱德华时代的深色砂岩建筑如磐石般耸立,赋予城市一种沉重的、来自旧世界的庄严感。

降落机场的跑道似乎直接切入海边的山脊,下降过程伴随着剧烈的侧风,最后一刻才稳住。走出机舱,寒风立刻穿透衣物,带着南大洋特有的冰冷、咸腥,以及一种遥远的、来自南极洲边缘的矿物气息。

出租车司机是个叫哈米什的苏格兰后裔,言谈间带着老派的矜持。“欢迎来到南半球的爱丁堡,”他驶上一条蜿蜒陡峭的山路,“不过,我们的爱丁堡更冷,风更大,石头里封印的不是中世纪的浪漫,而是淘金热时代的疯狂、严寒和一种……顽固的骄傲。”

城市的第一印象是石头的胜利。坚固的奥塔哥砂岩建筑——火车站、第一教堂、奥塔哥大学——它们不是装饰,而是城市的骨骼与宣言,宣告着在一个远离帝国中心的蛮荒之地,对文明、秩序和学术的执着追求。街道异常宽阔(据说为了让牛车能调头),坡度惊人,行人稀少,步履匆匆。

八角广场与第一教堂:石头的忏悔与骄傲

市中心围绕八角广场展开。广场中心矗立着罗伯特·彭斯的雕像,这位苏格兰诗人在此凝望着一个他从未踏足、却以他故乡命名的城市。第一教堂的尖塔刺破低垂的云层,暗沉的砂岩在阴天里呈现出近乎悲怆的色调。

我在教堂台阶上遇到了历史学家艾尔西,一位研究早期苏格兰移民“心灵气候”的学者。

“这些石头不只是建筑材料,”艾尔西抚摸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它们是有意识的、昂贵的、从远方运来的选择。早期移民大多来自苏格兰,他们面对的是一个与家乡截然不同的、更为严酷的环境:漫长的冬季、贫瘠的土地、呼啸的狂风。于是,他们用故乡最坚固、最能象征永恒的材料——石头——来建造公共建筑。这是一种心理补偿,一种对抗流放感和无常感的石质宣言:我们在此扎根,我们带来了文明,我们将永存。”

她指向教堂内部精美的石雕和彩色玻璃:“里面的奢华与精细,与外部的严峻形成对比。这是内疚与骄傲的混合物。骄傲于在荒野中建立起如此壮丽的文明前哨;内疚于对这片土地的占有(与毛利人的冲突),以及对故乡的远离。石头教堂成了他们集体心灵的容器——外表坚硬、冷峻、抵御外界(自然与异质文化);内部复杂、精致、维系着与旧世界的文化脐带。”

“达尼丁的性格就刻在这些石头上,”艾尔西总结,“阴郁而骄傲,节俭而奢华,孤立而渴望连接,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苏格兰的清教传统、淘金热的道德矛盾),却以顽强的学术和艺术追求,试图在世界的边缘定义一个‘南方雅典’的自我想象。”

奥塔哥大学与“南方的雅典”:知识的荒野堡垒

从教堂的沉重走向不远处的奥塔哥大学,仿佛从信仰的堡垒走向理性的殿堂。大学建筑同样是恢弘的哥特复兴式砂岩建筑,但氛围更为年轻、活跃。钟楼在薄雾中敲响,学生们裹着围巾匆匆走过。

我遇到了地质人类学讲师,凯尔。他的研究课题是“学术机构作为应对地理边缘性的文化策略”。

“达尼丁自称‘南方的雅典’并非偶然,”凯尔带我在回廊漫步,“当你在世界的底端,被南大洋的狂风和孤独包围,你如何确认自己的价值和存在?答案之一是:建立一所卓越的大学。在最偏远的地方,创造最前沿的思想。这是一种极具达尼丁特色的、带点悲壮色彩的雄心。”

他带我参观了几个特殊地点:

· 医学院的“遗骨档案”:早期医学研究依赖于无人认领的遗体,其中许多来自社会边缘。“知识的基石下,是沉默的代价和伦理的阴影。大学的辉煌,与这座城市早期历史的粗粝、不平等和开拓者的残酷,有着隐秘的联系。”

· 钟楼下的“时间胶囊”:埋藏着建校时期的物品和学生愿景。“他们知道自己在边缘,所以格外渴望向未来发送信息,证明‘我们曾在此思考,我们留下了印记’。”

· “南极研究走廊”:大学是南极研究的重要基地。“我们的学术目光,不是只向北回望欧洲,也向南投向更极端的未知。这是达尼丁精神的一种延伸:既然已经在‘边缘’,不如走向更远的‘前沿’,将边缘性转化为独特优势。”

“达尼丁的阴郁天气和偏远位置,反而成了专注学术的‘天然隔离罩’,”凯尔说,“这里的知识分子气质,不是巴黎咖啡馆式的轻快,更像是苏格兰高地书房里的深沉,混合了南大洋的苍茫。我们生产的知识,常常带着一种冷峻的清晰和孤注一掷的深刻。”

鲍德温街:世界上最陡的居民街道与日常的垂直抗争

要体验达尼丁的物理性格,必须挑战鲍德温街。这条短短的居民街道,坡度为惊人的1:2.86(约19度),是吉尼斯认证的世界最陡街道。我徒步上行,心跳如鼓,双腿灼烧,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攀登一道岩石斜坡。两旁的房屋似乎随时会滑下来,却又奇迹般地矗立着。

在气喘吁吁地到达顶端后,我遇到了一位每天都要上下数次的老住户,退休工程师道格。

“这条街是我们的物理隐喻,”道格笑着说,俯瞰着易。出门就是爬山,寒风刺骨,阳光稀少。但你习惯了,反而生出一种古怪的骄傲和韧性。就像这条街,它不合理,它反常识,但它存在,而且我们住在上面。这教会达尼丁人一种东西:接受事情的困难本质,然后以幽默、固执和一点苏格兰式的‘犟脾气’去应对它。”

他指向街道上每年举行的“鲍德温街滑糖豆大赛”(Jaffa Race)的起点线。“我们把这种艰难变成了一个狂欢节。成千上万的彩色糖豆从坡顶滚下,人们欢呼。这是典型的达尼丁式释放:在阴郁中寻找一点荒诞的快乐,在严峻的现实中创造一场短暂、甜蜜、垂直的混乱。”

奥塔哥半岛:荒野、生态与“逆反的驯化”

城市的精神紧绷需要释放,而奥塔哥半岛就是它的荒野后院。这个狭长的半岛伸入南大洋,风暴侵蚀的悬崖、荒凉的沙滩、丰富的海洋生物,构成了与城市石质庄严感完全相反的、野性而脆弱的世界。

我参加了一个由生态艺术家米里亚姆带领的半岛边缘徒步。她的项目叫“逆反的驯化:在荒野边缘的艺术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