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尼丁人‘驯化’了城市(用石头和大学),”米里亚姆说,我们在狂风中沿着悬崖小径行走,“但对半岛,我们试图做的,在某种程度上是‘逆反的驯化’——不是征服自然,而是通过科学研究、生态保护和极克制的艺术介入,来‘驯化’我们自己,让我们学会以更谦卑、更敏感的方式与这片荒野共存。”
她展示了她的作品:
· “风之竖琴”:在特定风口设置的、由不同长度和材质的缆绳组成的装置,风过时发出变幻莫测的和声。“不是模仿自然,是让自然通过人造物发声,提醒我们风才是这里的作曲者。”
· “黄眼企鹅观测站”:一个伪装巧妙的观察点,用于研究这种濒危的本土企鹅。“我们观看,但不打扰。我们的存在被最小化,我们的好奇心被引导向理解和保护。”
· “潮间带声音地图”:记录不同潮位、不同天气下,特定岩石池的声音景观。“捕捉这片边缘地带的‘声音表情’,它比视觉更瞬息万变,更直接地传达环境的情绪。”
“半岛教会达尼丁人,”米里亚姆迎着风大声说,“在我们的石质秩序和学术堡垒之外,存在着一个更古老、更强大、更不受控制的现实。我们无法用石头建筑来抵御它,只能学会聆听它、尊重它,并在我们自身文化中为这种野性保留一席之地。我们的阴郁性格里,或许有一部分正源于对这种近在咫尺的、宏伟而无情的荒野力量的清醒认知。”
“南方景观”画廊:色彩对阴郁的反叛
回到城市内部,在达尼丁公立艺术画廊,我遇到了策展人利奥。他正在筹备一个名为“南方之光:色彩如何对抗阴郁”的展览,聚焦新西兰南部艺术家。
“达尼丁的视觉环境常常是 onoatic(单色的)——灰色的天、黑色的海、褐色的石头、冬天的枯黄草地,”利奥说,带我走过色彩爆发的画作,“因此,这里的艺术家对色彩有着近乎饥渴的、反叛式的运用。你看这些画,色彩不是装饰性的,是宣言性的、治疗性的、甚至带着一丝绝望的狂欢。”
画作中,南岛的风景被赋予了不可思议的、超现实的颜色:紫色的山丘、翡翠色的海浪、炽热的橘色天空。
“这不是失真的描绘,”利奥解释,“这是在表达内在的真实——对光、对温暖、对感官丰饶的内在渴望。当外部世界长期被阴郁统治时,色彩在画布上起义。这形成了达尼丁艺术的一种独特张力:形式上的严谨(受苏格兰和欧洲传统影响)与用色上的大胆、主观甚至暴烈。我们的艺术,是阴郁气候在心灵中激起的彩色回响。”
飞离:携带一块冰冷的砂岩与一抹想象的色彩
离开达尼丁的早晨,天气难得放晴。阳光将古老的砂岩建筑染成温暖的金色,但寒风依旧刺骨。飞机爬升时,城市蜷缩在山谷与海湾之间的形态清晰可见,像一块被精心雕琢、嵌入蛮荒背景的古老宝石。
汉密尔顿向我展示了平原作为生物天文感应界面的超现实可能。
达尼丁则向我揭示了边缘城市如何用石头、学术和艺术,构建身份、抵御荒凉,并与近在咫尺的荒野进行永恒谈判的深沉故事。
这是一种“文明前哨”的复杂心态:既要维持与遥远文化中心的联系(通过建筑风格、学术传统),又要直面和适应严酷的本地现实;既骄傲于在荒野中建立的成就,又无法摆脱那种地理与文化上的孤独感。
我口袋里有一小块从第一教堂墙脚(经允许)捡的、冰冷粗糙的奥塔哥砂岩,和一张从画廊商店买的、印有当地艺术家绘制的、色彩极其绚烂的奥塔哥半岛风景明信片。
石头是沉重的历史、阴郁的气候与顽固的骄傲。
明信片是内心的反叛、对色彩的渴望与想象力的迸发。
谢谢你,达尼丁。
谢谢你的刺骨寒风,你的庄严石头,你的陡峭街道,你的荒野半岛,和你阴郁中迸发的狂野色彩。
你让我懂得,在世界的边缘,美与力量往往以最矛盾的形式结合:
最沉重的石头,承载着最轻盈的思想;
最阴郁的气候,催生出最绚烂的色彩;
最顽固的保守,可能庇护着最叛逆的灵魂;
最遥远的距离,反而孕育出最迫切的、对连接与意义的追寻。
我不再只是欣赏风景。
我是一块暂时温暖的异乡石,感受着此地的寒冷与坚固;
也是一抹试图理解的外来色,好奇着自己将如何被这片土地长久浸润的、单色而深沉的调色板所吸收或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