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殿长廊仿佛没有尽头。
苏临与白清秋并肩前行,脚下是布满裂纹的星晶石板,两侧是绘满诡异星图的斑驳墙壁。那些星图每隔三丈就会重复一次,但每一次重复,星辰的排列都会发生微不可察的偏移,仿佛某种静止的活物在缓慢呼吸。
“这里的星蚀之力浓度是外界的十倍以上。”白清秋将月华之力凝成一层薄纱覆在体表,隔绝着空气中无形的侵蚀,“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苏临点头。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那不是单纯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审视。
长廊两侧开始出现房间。
第一间房里堆满了破碎的星盘和天文仪器,其中一具三丈高的浑天仪倾倒在地上,仪面布满裂纹,内部却还有微弱的星光流转。苏临走近查看,手指刚触碰到仪面,一幅星图虚影骤然展开,将他拉入了一段残留的记忆影像——
宇文殇站在浑天仪前,年轻的面容还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他转身看向身后之人,语气恭敬:“师尊,弟子这几日推演天象,发现周天星辰并非亘古不变。它们的运转轨迹在缓慢偏移,偏移的方向……指向世界伤口。”
影像中,被称作师尊的人背对画面,看不清面容,只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殇儿,你天资卓绝,心思缜密,本是我最看好的继承人。但你太过执着于探索未知,须知有些真相……知道了便是灾厄。”
“师尊是在害怕。”宇文殇的语气平静,“怕星辰殿万年基业动摇,怕周天星斗大阵的根基不稳,怕弟子找到连您都无法解释的现象。但弟子不怕。若天要塌,弟子便补天;若道有缺,弟子便铸道。”
“你……”师尊转身,刚要开口,影像骤然破碎。
苏临踉跄后退一步,额角渗出冷汗。那段记忆残留不过三息,却让他感受到了宇文殇的偏执与……赤诚。
当年的宇文殇,并非为了力量而堕落。他是真的相信自己找到了救世之道,只是走错了方向。
“苏临?”白清秋扶住他,“你看到了什么?”
“宇文殇……和殿主的对话。”苏临平复呼吸,“他曾经也是想守护这片星空的。”
白清秋沉默片刻,轻声道:“所以更可怕。偏执的好人,比纯粹的恶人更难对付。”
两人继续前行。
第二间房里陈列着数十具冰棺,棺中躺着星狩队员的遗骸。他们死状各异,有的面容平静如沉睡,有的扭曲狰狞,显然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每具冰棺前都立着一块小碑,刻着姓名、籍贯、入殿年份,以及相同的死因:
“天枢历七千三百二十二年秋,第七星狩队队员,殉于古殿探索任务。”
苏临在这些冰棺前一一驻足,深深一拜。白清秋跟在他身侧,同样行礼。
走到最后一具冰棺前时,苏临脚步顿住了。
这具冰棺比其他冰棺大三分,棺盖上刻着一行字:
“周天辰,第七星狩队队长。以残躯布阵,为后来者留一线生机。忠魂不朽,星光永伴。”
棺中并非完整的遗骸,只有半条被星蚀之力侵蚀至焦黑的臂骨,以及一块刻着星塔徽章的队牌。队牌下压着一封信,信纸已泛黄脆化,但字迹依稀可辨:
“后来者,若你能见到此信,我多半已不在人世。
古殿深处封印着宇文殇的实验室和接引祭坛,殿主以生命为代价将那里锁死。但锁不是永恒的,每隔三万六千年,星环潮汐会削弱封印,此时需以殿主血脉为引,方能重新加固。
我不知道殿主是否还有血脉存世。若没有,当潮汐再次来临时,便是封印彻底崩溃之日。届时星蚀之种出世,接引祭坛重启,域外通道将再次打开。
我等不到那一天了。但若有那么一天,后来者,请你告诉殿主——
第七星狩队,全员殉职,任务完成。
我们……没有给星辰殿丢脸。”
字迹到此为止。
苏临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想起守门人消散前的那句话——替我说一声,第七队没有给星辰殿丢脸。
“周天辰前辈至死都不知道,他效忠的殿主已经陨落了。”白清秋声音低哑,“但他还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苏临没有说话,只是将信纸小心叠起,收入怀中。然后他对着周天辰的冰棺,郑重跪下,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眉心星印骤然刺痛!
一段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他看到一座恢宏的星塔顶层,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盘膝而坐。老者的面容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明亮如星,正温和地看着跪在身前的小女孩。
“爷爷,为什么要让我等那么久?”小女孩仰着头,银色的眼眸中带着不解和委屈。
“因为那个人还没出生。”老者轻抚她的发顶,“灵丫头,你要等的是爷爷的后人,是星辰殿最后的血脉。等你等到他,就带他回家,带他看看我们守护的这片星空。”
“那爷爷呢?爷爷不等他吗?”
老者沉默良久,轻声道:“爷爷要去做一件必须做的事。做完之后,爷爷就变成星星了。”
“我不要爷爷变成星星!”小女孩扑进老者怀中,“我要爷爷一直陪着我!”
老者笑了,笑容中带着无限温柔:“傻孩子,爷爷变成星星后,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啊。而且,那时候你也会变成星星的。我们祖孙三人,会在星空中重逢。”
记忆到此破碎。
苏临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滑落,滴在冰冷的星晶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知道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星灵第一次见到他时,会叫他“大哥哥”而不是“持钥人”。为什么她会说“神魂有缺,本源残破,无法独自承载星塔权柄”。为什么她在消散前,会露出那种释然而欣慰的笑容。
因为那是他的姑姑。
是三万七千年前,殿主亲手封印在星塔中的,最后一点血脉至亲。
他以为星灵是为了守护星塔而化作塔灵碎片。但其实,她是在等他。
等了三百七十个世纪,等了三万七千年。
等到青丝成灰,等到记忆破碎,等到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要忘记。
却还在等。
“苏临!”白清秋跪在他身侧,双手捧着他的脸,冰蓝眼眸中满是心疼,“你还好吗?你的星印刚才突然……你看到什么了?”
苏临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他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半晌,他才艰难开口:“星灵……是我姑姑。”
白清秋怔住。
“殿主是我祖父。”苏临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万古的思念,“她等了我三万年……三万年……”
白清秋没有说安慰的话,只是紧紧抱住他,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头。月华之力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极了记忆中那缕银色的星辉。
苏临闭上眼,任由泪水流淌。
良久,他松开白清秋,站起身,擦去脸上泪痕。他再次望向周天辰的冰棺,望向那些殉职队员的遗骸,望向长廊深处那无尽的黑暗。
“祖父,姑姑,第七星狩队的诸位前辈。”他低声说,“你们的守护,我收下了。”
他转身,握住白清秋的手,握得很紧:“从今往后,我来守。”
“叮!宿主血脉觉醒进度:72%...85%...100%”
“检测到星辰殿主嫡系血脉完全激活,隐藏权限解锁”
“获得专属称号:星塔遗孤”
“称号效果:星辰类技能熟练度获取速度+200%,与星塔相关秘术威力+150%,受到星蚀之力伤害-50%”
“解锁传承记忆《殿主遗言》完整版,是否立即接受?”
“接受。”
瞬间,一段远比之前更加完整、更加清晰的记忆涌入苏临脑海。
这一次,他看到了殿主的面容。
那是一张与他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苍老、疲惫,却依然透着星辰般深邃的光。殿主盘膝坐在一间简朴的石室中,面前悬浮着三样东西——一块星钥碎片、一缕银色本源、一枚刻着星塔徽章的玉简。
“后世见吾此像者,必为吾血脉。”殿主开口,声音苍老而温和,“吾名周天衡,督天星辰殿第七十三代殿主,亦是此殿末代殿主。”
“吾一生修行三千七百载,历劫无数,却终究未能看透人心之变。殇儿曾是吾最得意弟子,吾传他道法,授他权柄,视他如子。然他痴迷域外之道,渐入歧途,终酿大错。”
殿主闭目,长叹:“然吾亦有愧。当年若吾能早些察觉殇儿心中的迷茫与恐惧,若吾能放下殿主威严与他长谈,若吾能以温和之道引导而非斥责……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可惜,世间没有如果。”
他睁开眼,直视着虚无中的“后来者”:“吾将此遗言封于血脉深处,唯吾后人可见。后人,你无需背负吾辈之罪,亦无需继承吾辈之仇。但有一事,吾望你能做。”
“古殿深处的接引祭坛,乃殇儿以星蚀之种为核心所建,共设七重封印。吾倾尽最后生命,布下第七重血脉封印,唯吾血脉可解,亦唯吾血脉可彻底加固。你若愿继承此任,便以血为引,运转星塔权柄,将七重封印依次点亮。”
“封印全亮时,祭坛将进入‘归寂’状态。此状态持续十二个时辰,期间若以完整星钥催动周天星斗大阵,可将祭坛连同星蚀之种一并摧毁,永绝后患。”
殿主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不忍:“但此法有一代价。归寂状态下,血脉封印会与施术者神魂绑定。若十二时辰后未能完成摧毁,施术者将被祭坛同化,成为新的封印核心,永世镇压其中。”
“吾已老迈残躯,本该由吾亲往。然域外伤口即将再次扩张,吾必须提前入灭,以正道本源为引,为这方世界争取最后三万年喘息之机。”
“后人,吾不知你是谁,亦不知你愿否承此重担。若你不愿,无人可苛责你。血脉封印会在你接触祭坛时自行解除,你只需远离此地,便可不负此责。”
“但若你愿意……”
殿主的眼中泛起泪光:“若你愿意,吾替这方天地苍生,先谢过了。”
记忆至此结束。
苏临睁开眼,眸中星芒流转,却再无迷茫。
白清秋一直安静地陪在他身侧,没有催促,没有询问,只是静静握着他的手。她从他逐渐平静的呼吸中,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
“走吧。”苏临轻声道,“祭坛就在前面。”
长廊终于走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宇,穹顶高达百丈,绘满周天星辰图。殿宇中央,一座七层祭坛静静矗立,每一层都悬浮着一道黯淡的封印虚影。
祭坛顶端,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的晶体缓缓旋转。晶体内有暗红色的脉络跳动,如同心脏的搏动。每一次跳动,周围的星蚀之力就会向外扩张一圈,又被七重封印压回。
星蚀之种。
而在祭坛下方,一团银色的星光正在微弱地闪烁。那星光纯净而温暖,与周围的星蚀之力形成鲜明对比。
苏临认出那道星光。
那是星灵留在古殿中的……最后一点痕迹。
他一步步走向祭坛。每走一步,眉心星印就亮一分。当他站在第一重封印前时,整个星印已如一轮小太阳,将整座殿宇照得通明。
白清秋没有跟上去。她知道,这一刻属于苏临和他的先祖。
苏临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按在第一重封印上。
嗡——
封印骤然亮起璀璨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