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然保持着按在他眉心的姿势,冰蓝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那枚重新稳定下来的星印。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未落的星辰。
“你看,我做到了。”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现在……轮到你了。”
她倒进苏临怀里,昏迷过去。
“叮!月华封星施展成功”
“施术者白清秋,修为永久跌落至凡人”
“宿主状态更新:活体封印波动抑制,归寂状态延迟至六个时辰后”
苏临抱着白清秋,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疼,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是舒展的,嘴角还残留着那抹释然的笑。
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仿佛为他付出这一切,本就是理所当然。
苏临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头,用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易碎品。
“我答应你。”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定活着回去。”
“陪你从头来过。”
星瑶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她只是将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收回鞘中,沉默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望向虚空深处。
那里,宇文皓的祭坛光芒越来越盛。
那里,世界伤口正在剧烈波动。
她握剑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六个时辰。”她头也不回地说,“够吗?”
苏临将白清秋轻轻放在一块平整的虚空碎片上,脱下外袍盖在她身上。然后他站起身,星辉剑在掌中重新凝聚——这一次,剑身上的星图更加深邃,剑锋处的空间更加凝实。
“不够也得够。”他说。
星瑶终于转身,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什么都没说。
但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也能明白。
——你欠我的那条命,还没还。
——我知道。
——所以你不能死。
——不会死。
星瑶垂下眼睫,率先移开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银色的流光从星引符中飞出,化作星灵几近透明的身影。
“大哥哥!”她的声音带着焦急,“星澜那边……收到了大祭司的遗物!”
她小手一挥,虚空中浮现出一道光幕。
光幕中,星澜跪在石殿祭坛前,怀中抱着那盏永恒星灯。灯芯中原本即将熄灭的金焰,此刻竟重新燃烧起来——不是昏黄,不是纯金,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透明的银白色。
“祭司爷爷……”星澜哽咽着,从灯芯深处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简,“这是他在最后时刻留下的……”
玉简亮起。
大祭司苍老的声音从中传出,带着燃烧生命后的虚弱,却依然平静:
“持钥人……老朽无能,守不住正道本源……但老朽守了三百年归墟,总算不是全无用处……”
“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归墟星陆最深处,有一处殿主留下的禁地……名曰‘星渊’。那里封存着殿主最后的布置,连宇文殇都不知道……”
“坐标在……北冥海之下……三千丈……”
声音到这里戛然而止,化作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星澜抱着永恒星灯,泪流满面。
而星灵在看完这段传讯后,透明的身躯骤然剧烈颤动。
“星渊……”她喃喃重复,银色眼眸中泛起迷茫与惊惶,“那是爷爷说过……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苏临转头看向她:“为什么?”
星灵抬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恐惧。
“因为那里……封存着爷爷的‘道伤’。”
“当年爷爷强行封印世界伤口,被域外法则反噬,道心崩裂一角。那崩裂的道心碎片……被他亲手挖出,封在了星渊深处。”
“爷爷说,那是他此生最大的失败,也是最深的执念。”
“他说,除非星辰殿真正的继承人走到绝境,山穷水尽,再无他路——”
“否则,永远不要去碰那块碎片。”
星灵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苏临沉默。
他看向虚空深处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芒,看向宇文皓即将完成的祭坛,看向那个被囚禁了三万七千年、此刻正在被强行夺取权柄的疲惫灵魂。
然后他看向星灵。
“姑姑,”他轻声问,“你信我吗?”
星灵怔怔地看着他。
良久,她笑了。
那笑容与三万七千年前,爷爷问她“灵丫头,你愿意等他吗”时,一模一样。
“信。”她说,“信了三万七千年。”
“那就告诉我,星渊怎么走。”
虚空深处,宇文皓的祭坛前。
他站在那团暗金色的光芒中央,右手掌心的星蚀碎片已完全融入血脉。暗红色的纹路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爬过肩膀,攀上脖颈,在脸颊处织成诡异而精美的图腾。
他的气息正在蜕变。
不再是金丹后期的修士威压,而是一种介于此界与域外之间的、混沌而危险的存在感。
但他忽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不是完成,而是感知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身,望向破碎星环的方向,望向那座正在逐渐虚化的古殿虚影,望向更远处——那片他从未真正踏足过的、历代大祭司口耳相传的禁地。
“苏临……”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困惑。
“你的血脉里……为什么还有另一个人的气息?”
祭坛的光芒忽明忽暗,映在他脸上,将那份困惑染上暗金的诡异色彩。
“不是殿主。不是星灵。不是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星蚀碎片,碎片中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那团正在被撕扯、颤抖、濒临崩溃的域外意识。
“是那个人的……还是你从更早的地方带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祭坛轰鸣淹没:
“你到底……是谁?”
黑暗深处,那团疲惫的意识听到了这句话。
它艰难地睁开即将永眠的眼睛,隔着世界伤口的屏障,望向那个正在被宇文皓追问的人。
然后它感知到了。
那个人的血脉深处,除了殿主周天衡的传承印记,除了星灵留存的守护执念——
还有一缕极淡、极微弱、几乎被时光磨灭的气息。
那是它三万七千年前,在世界伤口第一次裂开时,无意中瞥见过一眼的。
那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背对着世界伤口,背对着这片天地,独自走向更深、更远、连它都不敢涉足的虚空。
她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婴儿的眼睛,与此刻的苏临,一模一样。
域外意识的意念剧烈波动。
它想说什么,想传递什么。
但它太累了。
累到连睁眼都是奢侈,累到连意念都凝不成完整的句子。
最后,它只来得及送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跨越三万七千年的时光,跨越世界伤口与虚空祭坛的距离,跨越即将吞噬它的黑暗——
落入苏凝心间:
“小心……”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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