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海没有光。
这片位于归墟星陆极北之地的海域,终年被浓得化不开的灰色迷雾笼罩。迷雾并非寻常水汽,而是残存的法则碎片——三万七千年前殿主一剑斩开虚空、强行封印世界伤口时逸散的道韵残留。
普通修士沾之即神魂冻结,金丹以下触之则经脉逆行。
苏临踏波而行,眉心星印亮着微弱的银光,将周身三尺内的迷雾尽数排开。星瑶紧随其后,那柄布满裂痕的长剑悬在身侧,剑身已缠满她以精血温养的星辰剑意——这是她目前唯一还能驱动的力量。
“还有一千丈。”星灵的虚影漂浮在苏临肩侧,身形已近乎透明。从破碎星环到北冥海,她一直以残存的本源为两人指引方向,每一次开口,银色光点就会从她身上剥落,如飞散的流萤。
苏临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中默算着时间。
白清秋的月华封星为他争取了六个时辰。从古殿到北冥海,穿越破碎星环边缘,横跨半个归墟星陆,已经耗去两个时辰。
还剩四个时辰。
星渊的入口在北冥海下三千丈。
那里没有水。
当苏临穿过最后一道暗流,坠入那片被法则之力强行排开的真空区域时,他看到了此生从未见过的景象——
整座海底深渊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碗壁是凝固的空间褶皱,呈现出半透明的琉璃质感。深渊底部,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晶石静静悬浮。
晶石呈不规则的六边形,其中一角彻底崩裂,裂痕从断口处向内蔓延,几乎贯穿整个晶体。每一条裂痕中都封存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疲惫、悔恨、不甘、眷恋、还有一缕极淡的……释然。
这是殿主的道心碎片。
是这位守护了星空三万七千年的老人,在陨落前夕亲手剜出的、被域外法则反噬污染的道伤。
苏临缓缓下落,每一步都走得极轻。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靠近一块死物,而是在接近一个垂暮老人临终前最后的叹息。
星灵没有跟下来。
她悬浮在深渊边缘,银色的眼眸中倒映着那枚晶石的光芒,嘴唇轻轻颤抖。
“爷爷……”她喃喃,“大哥哥他……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没有人回答她。
星瑶站在她身侧,沉默地望着苏临的背影。她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只是垂在身侧,没有出声阻拦。
因为她知道,拦不住的。
从踏入归墟星陆的那一刻起,苏临就没有退路。殿主的血脉、星灵的等待、七重封印的倒计时、宇文皓的祭坛、那个被囚禁三万七千年、此刻正在被夺取权柄的疲惫灵魂……
还有他母亲。
那个他在今天之前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却早已在血脉深处沉睡三万七千年的名字。
苏临伸出手,指尖触碰那枚晶石。
一瞬间——
他听见了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而是三万七千年前,一个老人跪在星塔废墟前,以剑拄地,浑身浴血,心脏依然在顽强搏动的声音。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殿主周天衡站在世界伤口边缘。
那道横亘虚空的巨大裂隙正在缓慢扩张,裂隙彼端,域外意识的意识如潮汐般起伏,疲惫而警惕。周天衡的白发被虚空乱流吹散,道袍残破,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渗出银色的本源之血。
但他没有后退。
他只是静静望着裂隙深处,仿佛在等待什么。
“父亲。”
一个女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周天衡转过身。
女子一袭素衣,面容清冷,眉眼与苏临有七分相似。她怀中抱着一个襁褓,襁褓中的婴儿正在熟睡,小脸安详,浑然不知身外这片天崩地裂的世界。
“你决定了?”周天衡问。
“嗯。”女子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声音平静,“女儿不孝,不能侍奉父亲终老。”
周天衡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襁褓。老人抱孩子的动作很笨拙,僵硬的手臂微微颤抖,仿佛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外孙,而是整个世界的重量。
“孩子叫什么名字?”
“苏临。”女子说,“临危受命的临。”
周天衡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儿,看了很久。
“好名字。”他的声音沙哑,“像你母亲。”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身,面朝世界伤口,面朝那片连周天衡都不曾踏足过的域外虚空。
“父亲,女儿去了。”
“等等。”周天衡叫住她,“你……真的不后悔?”
女子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女儿此生唯一后悔的事,是当年没有听您的话,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但生下他这件事——”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落雪:
“女儿从未后悔。”
她迈出那一步。
身形没入虚空裂隙,被混沌的光芒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周天衡站在原地,抱着婴儿,望着那道裂隙。
老人的背脊依然挺直,握着剑柄的手依然稳定如磐石。但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眼角滑落,滴在婴儿熟睡的脸颊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那是殿主周天衡此生最后一滴泪。
之后,他剜下自己被域外法则反噬污染的道心碎片,以生命为代价加固世界伤口封印。
然后,陨落。
记忆到这里没有结束。
画面一转,苏临看到了另一幕——
那是世界伤口彼端。
他的母亲,周氏女,单名一个“浅”字,跪在一片混沌虚空之中。
她面前没有敌人,没有怪物,只有一团疲惫的、近乎透明的意识残影。
域外意识。
它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警惕,只有疲惫与困惑。
“你……不怕我?”
周浅抬起头。
她的面容依然清冷,唇角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怕。”
“那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有件事想求你。”
域外意识沉默。
“求?”它的意念中带上了一丝自嘲,“三万年了,你们的人……有的想杀我,有的想囚禁我,有的想利用我。从没有人……求过我。”
周浅轻轻点头。
“我想求你……在我死后,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走到绝境,需要你的帮助——”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请你……帮帮他。”
域外意识怔住。
它望着眼前这个女子,望着她平静如水的眼眸,望着她眉宇间那抹与苏临如出一辙的倔强与温柔。
良久,它说:
“好。”
周浅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万年冰封的雪原上,骤然绽放的一朵小花。
她转过身,背对着域外意识,独自走向更深、更远的虚空。
她再也没有回头。
画面破碎。
苏临跪在星渊底部,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息。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凝固的空间褶皱上,化作细微的银光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
他只是觉得胸口很痛,比星蚀之种侵蚀心脉时更痛。那种痛不是来自肉体,而是来自血脉深处,来自那个他从未谋面、甚至今日之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
她把他抱在怀里,叫他“临儿”。
她把他交给祖父,独自走向必死之路。
她在三万七千年前的域外虚空中,对着一个被囚禁的疲惫灵魂,轻声说:
请你……帮帮他。
“母亲……”
苏临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星渊地面,双肩颤抖。
他第一次发出这个称呼。
对着三万七千年前那个决绝的背影,对着那片早已没有她踪影的虚空,对着血脉深处那缕极淡极淡、却从未消散的温热。
“母亲……”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如幼兽。
没有人应答。
星渊依然死寂,那枚道心碎片静静悬浮在他面前,裂痕中的情绪已不再流露,仿佛刚才那漫长的记忆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苏临知道,那不是梦。
那是他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言。
“叮!检测到宿主接触‘殿主道心碎片’,触发隐藏任务:继承道伤”
“任务描述:殿主周天衡的道心碎片中,封存着他对星辰之道最深刻的理解,亦承载着他此生最大的遗憾与执念。继承此碎片,可获得完整版《周天星辰图录》最终传承,并大幅提升对域外法则的亲和度与抗性。”
“代价:继承道心碎片的同时,宿主将继承碎片上的‘道伤’——道心崩裂一角,此生无缘完美道境,突破元婴以上境界时必遭心魔反噬,九死一生。”
“是否接受?”
“是/否”
苏临看着这行提示,沉默了很久。
道心崩裂。
此生无缘完美道境。
元婴以上,九死一生。
对于任何修士而言,这都是足以断送全部前途的代价。修行之路本就如逆水行舟,道心有缺,意味着终其一生都无法抵达真正的彼岸。
更何况,他还有熟练度系统。系统的本质是辅助修行、突破极限,但道伤是法则层面的残缺,不是熟练度能够弥补的。
这意味着,如果他选择继承——
他的修行之路,就到元婴为止了。
不,甚至未必能到元婴。
心魔反噬,九死一生,这不是夸张,是预言。
苏临低下头。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星辰宗后山那个沉默练剑的少年,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只有一套破烂熟练度系统和满身的倔强。
想起他第一次凝炼出星晶元神时,那种从骨髓深处涌出的狂喜——他终于证明了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嘲笑的外门弃徒。
想起他答应过白清秋,等一切结束,陪她从炼气期第一层开始重修。
三年不够五年,五年不够十年。
他学得很慢,但他会一直学,直到她重回金丹的那一天。
可他没说出口的另一半承诺是——
他会陪她一起走下去。
她筑基,他也在筑基。
她结丹,他也在结丹。
她冲击元婴,他就站在她身侧,与她并肩对抗天劫。
然后呢?
然后他的道心崩裂,心魔反噬,九死一生。
然后他把她一个人留在元婴的那一关,独自坠落深渊。
苏临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星渊外,星灵和星瑶安静地等待着。
她们不知道苏临正在面对怎样的抉择,只能从他跪地的背影和颤抖的双肩,感受到那份撕心裂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