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皓看着苏临,眼神平静得出奇。
“因为我发现,我和他是一样的人。”
“我们都为了心中那个执念,抛弃了一切。他抛下了妻子和儿子,我抛下了师尊和宗门。他等了三万七千年没能等到答案,我等了三万七千年没能等到浅儿。”
“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对的。我们都以为只要再走一步、再前进一步、再牺牲多一些,就能触碰到那个遥不可及的目标。”
“我们都错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祭坛的轰鸣声淹没。
“可就算知道错了,也停不下来。”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承认这三千七百年、三万七千年……全都白费了。”
苏临沉默。
他想起了白清秋。
那个月光般的少女,为了他不惜燃尽修为,从金丹天才跌落至凡人。
如果他此刻停手,如果他放弃与宇文皓死战,如果他选择逃避那十二个时辰后的归寂封印——
那他欠她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我懂。”他说。
宇文皓看着他。
“但你还是会继续走下去。”宇文皓说,“就像我一样。”
苏临没有否认。
“因为停下来,”他轻声说,“比走下去更难。”
祭坛上的暗金色光芒忽然剧烈震颤。
第二道献祭之痕完成了最后三笔。
世界伤口又扩大了一丝。那道横亘虚空的巨大裂隙边缘,暗金色的纹路如蛛网蔓延,缓慢而坚定地撕裂着封印。
域外意识的意念波动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疲惫。
它没有求救。
它只是在等待。
苏临握紧剑柄。
“你还有多少道献祭之痕?”他问。
宇文皓没有隐瞒:“七道。完成之时,世界伤口会彻底撕裂,我可以夺取域外意识的全部权柄,成为新的——”
“成为新的神。”苏临打断他,“然后呢?”
宇文皓沉默。
“然后你去找我母亲。”苏临说,“用你新获得的神力,撕裂时空裂隙,把她从那片虚空中带回来。”
宇文皓没有否认。
“你知道这不可能。”苏临的声音很平静,“域外意识不是入侵者,是被放逐者。它的权柄与这片天地格格不入,强行夺取只会让你被法则反噬,道心崩裂,神魂俱灭。”
“那又如何?”宇文皓看着他,“你继承道心碎片时,不知道会被反噬吗?”
苏临没有回答。
“你母亲走进虚空裂隙时,不知道回不来吗?”
苏临依然没有回答。
“星灵那孩子等了三万七千年,不知道等来的可能是一场空吗?”
苏临闭上眼。
他知道。
他们都知道。
可他们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因为有些事,不是知道结果就不会去做。
因为有些执念,比生死更重。
宇文皓看着他,眼中的复杂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你我都是同一类人。”他说,“为了心中那个执念,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你继承道伤,我刻献祭之痕。你把封印种在自己体内,我把自己献祭给祭坛。”
“你选择守护,我选择夺取。”
“方式不同,结果也不同。”
“但执念——”
他顿了顿。
“是同一种。”
苏临睁开眼。
他看着宇文皓,看着这个等了三万七千年、即将把自己献祭给祭坛的男人。
他忽然问:“如果我告诉你,我母亲从来没有怪过你呢?”
宇文皓怔住。
“她在信里写,”苏临轻声说,“‘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爱上不该爱的人,相信不该信的人,走了一条注定没有归途的路。’”
“她说的不该爱的人,是我父亲。”
“她说的不该信的人,是谁?”
宇文皓没有说话。
“是你父亲,还是你?”苏临问。
宇文皓沉默了很久。
“都是。”他最终说,“她信我父亲会回头。她信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两样都没等到。”
祭坛上安静得只剩下献祭之痕缓慢撕裂空间的声音。
苏临看着他。
“你还在等。”他说,“等了三万七千年,还在等。”
宇文皓没有否认。
“你说她和父亲一样,都等不到答案。”苏临一字一顿,“可你不一样。”
“你等到了。”
宇文皓抬头。
“你等到了她的血脉站在你面前。”苏临说,“你等到了有人替她告诉你——”
“她不怪你。”
宇文皓的眼眶红了。
三万七千年。
他等这句话,等了三万七千年。
他没有哭。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暗金色的祭坛中央,周身密布星蚀之力的狰狞纹路,掌心还握着尚未完成的献祭之痕。
但他的眼角,有一滴极淡极淡的水光,在暗金色光芒映照下,一闪而逝。
“谢谢你。”他轻声说。
苏临没有说话。
“但我还是要完成这七道献祭之痕。”宇文皓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为了夺取权柄,不是为了成神。”
“是为了找到她。”
“这三万七千年,我无数次梦到那片虚空。梦到她在黑暗里飘荡,找不到回来的路。梦到她在裂隙尽头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我想亲口问她——”
他顿了顿。
“当年你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苏临沉默良久。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不是周浅,无法替母亲回答。
他只是将星辉剑收入鞘中,转身,向祭坛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宇文皓问。
苏临没有回头。
“去找第三条路。”他说,“我答应过清秋,要活着回去。”
“我也答应过姑姑,要带她回家。”
“我还答应过那个被你当成猎物的域外意识——”
“救它,或者杀它。”
他的背影在虚空中渐行渐远。
“唯独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他的声音远远传来,“要眼睁睁看着你把自己献祭掉。”
宇文皓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无言。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刻画第二道献祭之痕。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很多。
慢到那道本可以在三息内完成的纹路,刻了整整三十息。
慢到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流转时,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犹豫。
慢到当第三道献祭之痕即将起笔时,他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等。
等那个年轻人找到他说的“第三条路”。
或者等他带着答案回来。
就像三万七千年前,他在山门前等待父亲回头。
就像三万七千年来,他在归墟星陆等待浅儿归来。
他等了三万七千年。
不差这一时半刻。
世界伤口边缘,第二道献祭之痕缓缓成型。
而在裂隙深处,一片永恒的黑暗中,一道银白色的微光正在缓慢接近。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它一直亮着,从未熄灭。
永恒星灯。
星澜抱着那盏灯,踏入了他从未想象过的虚空。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灯亮着,他就不能停。
灯亮着,就还有人在等他。
灯亮着,就还有回家的路。
而在更深的黑暗深处,一个被困了三万七千年的女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她缓缓睁开眼。
那双与苏临七分相似的眼眸中,倒映着远方那一点微弱的银白光芒。
那是她三万七千年前,亲手留在永恒星灯中的……回家路标。
“爹……”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如万年冰封的溪流第一次解冻,“皓儿……临儿……”
“有人来接我了。”
泪水滑落她的脸颊。
三万七千年。
她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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