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湖畔闻异事 渔舟蓑笠隐玄机
林间跋涉,比地底穿行多了几分盎然生机,却也平添了许多未知的变数。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厚厚的腐殖层上投下斑驳变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苔藓、朽木与各种不知名野花混合的复杂气息,鸟鸣兽嘶,流水潺潺,交织成一曲属于山野的、原始而喧嚣的乐章。
然而,这份看似正常的生机之下,张简却始终绷紧着神经。他的神念如最细密的网,铺散在周围百丈范围,过滤着每一缕风声、每一丝异常的灵气波动。无尘和小鱼儿也懂事地保持着沉默,小手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角,体内那微弱的阴阳共鸣场域如同最贴身的薄纱,将他们的气息与周围环境尽可能地融为一体,却又不会完全消失,维持在一种“存在感极低”的微妙状态。
根据石室中获得的信息残片,“碎星湖”位于恶人谷外围相对开阔的区域,并非核心险地,却因水域特殊,连接数条地下暗河与地表水系,灵气流动复杂,常有奇人异士、落魄散修乃至某些不愿深入谷内核心区域的老怪物在此出没、交易或隐居。这里,是恶人谷外围规则相对模糊、却也更加危险的“灰色地带”。
随着不断靠近,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湿润的水汽也越来越浓。穿过最后一片茂密的、长满倒刺的荆棘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辽阔的、望不到对岸的湖泊,如同一块巨大的、被打碎后随意抛掷在群山环抱中的深蓝色宝石,静静地躺在眼前。湖水并非清澈见底,而是一种深邃的、近乎墨蓝的颜色,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与四周苍翠的山峦。时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绚烂的金红色,也给这片巨大的湖面镀上了一层流动的熔金。
最奇特的是,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湖面之上,靠近中央的区域,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稀薄的、如同星辉般的银白色雾气。雾气中,时而有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光点闪烁明灭,如同夏夜的流萤,又像是真正的星辰碎屑坠落湖中,永不沉没。这或许就是“碎星湖”得名的由来。
湖边地势起伏,有嶙峋的怪石滩,也有平缓的沙地,更远处还有大片茂密的水生植物丛。靠近张简三人出现的这一侧湖岸,地势较高,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碎石坡,可以看到几处明显有人类活动痕迹的营地:熄灭的篝火堆、搭建粗糙的窝棚、甚至还有两三条破旧的小木船半搁浅在岸边。
此刻,湖边并非空无一人。离他们最近的一处碎石滩上,燃着一堆不大的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黑漆漆的铁锅,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鱼腥、草药和辛辣调料的味道。篝火旁,坐着三个人。
一个身材佝偻、穿着脏兮兮的灰色麻衣、头发乱如枯草的老者,正拿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鱼骨,专心致志地剔着手中一条银鳞小鱼的内脏。他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仿佛手中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另一个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袒露着半边胸膛、上面纹着一头狰狞黑熊的大汉,正抱着一个粗陶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灌着,眼神浑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尤其是在张简三人出现的方向多停留了几瞬。
第三人则是个瘦小精悍、尖嘴猴腮、穿着不合身皮甲的中年男子,他蹲在篝火旁,手里把玩着几枚颜色暗淡的铜钱,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卜算什么,偶尔抬起头,目光闪烁地扫过湖面,又看看同伴。
这三人的气息都不弱,大约在筑基初期到中期之间,且身上都带着明显的煞气与血腥味,显然并非善类。他们彼此间也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气氛并不融洽。
张简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他将孩子们往身后带了带,自己则上前几步,在距离对方十余丈外站定,抱了抱拳,声音平和:“几位道友请了,在下携幼子路过此地,不知此湖可有名号?附近可有安稳些的歇脚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篝火旁。那三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张简和他身后的两个孩子身上。审视、评估、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尤其在扫过无尘时),在他们眼中一闪而过。
剔鱼的老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张简,半晌,才慢吞吞地开口,声音沙哑如同破锣:“碎星湖。歇脚?嘿嘿,这方圆百里,哪有什么安稳地方。”他瞥了一眼张简身后的无尘和小鱼儿,尤其多看了无尘两眼,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这么嫩的娃儿,也敢往这儿跑?后生,胆子不小。”
那纹身大汉哼了一声,将酒坛重重顿在地上,瓮声瓮气道:“要歇脚,自己找地方生火。别靠近我们这儿。”语气不善,带着驱逐的意味。
瘦小男子则收起铜钱,眼珠转了转,堆起一个略显市侩的笑容:“道友面生得很,新来的?这碎星湖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鱼龙混杂。想找个相对清净点的地方,不妨往西边那片红柳林后面走走,那里背风,偶尔也有几拨像道友这样带着家眷的路过歇脚。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最近这湖边可不太平,道友夜里最好警醒些,尤其是……”他的目光又瞟了瞟无尘,欲言又止。
张简心中了然。这几人显然不是什么热心肠,但至少暂时没有表现出直接的敌意。那瘦小男子的话里,透着警告,也似乎……在暗示什么。
“多谢几位道友指点。”张简不动声色,再次抱拳,没有多问,也没有停留,转身带着孩子们,朝着瘦小男子所指的西边红柳林方向走去。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们,直到他们拐过一片巨大的湖石,消失在视线中。
“爹爹,那几个人……好像不喜欢我们。”小鱼儿小声道,他本能地觉得那几道目光让人不舒服。
“嗯,这里的人,大多如此。”张简低声道,“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也不要随便显露你们的特别。”他顿了顿,“刚才那个人说的‘不太平’,还有他看无尘的眼神……我们得小心。”
无尘默默点了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些。
西边的红柳林并不远,很快便到了。这是一片生长在浅滩湿地上的、极为茂密的红色灌木丛,枝干扭曲,叶片细小,在夕阳下如同燃烧的火焰。林子后面,果然有一片相对背风、地面也比较干燥的碎石滩,面积不大,但足够他们落脚。附近没有看到其他人,只有几处熄灭已久的篝火痕迹和零星的生活垃圾。
张简选了一个靠近红柳林边缘、背后有高大岩石遮挡的位置,快速清理了一下,然后从行囊中取出简易的帐篷布(在石室中找到的某种防水兽皮)搭建起来。他动作麻利,同时神念始终外放,警戒着周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