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坐万载,一语成谶
月白光晕如水,静静流淌在燕南天与无尘之间。
那一句“你长得很像你娘”,说得平淡如水,仿佛只是在叙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落在无尘耳中,却如同千钧巨锤,砸在他二十年来从不敢触碰的那片禁区之上。
他娘。
那个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许久、却终究只说了“照顾好弟弟”的女子。
那个他记忆中永远温柔、永远带着淡淡愁容、却从不提起自己来历的女子。
那个……他从不敢问、父亲也从不说起的女子。
“你知道我娘是谁?”无尘的声音有些涩。
燕南天望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万年枯坐,早已磨尽了他所有的波澜。
“知道。”他说。
他没有再往下说。
他只是看着无尘,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眉眼的轮廓,看着那与记忆中某个女子如出一辙的神态——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娘叫花月奴。”他说,“是移花宫的宫女。”
无尘瞳孔微缩。
宫女。
移花宫的宫女。
他想起那些传闻——移花宫只收女弟子,不问世事,不见外人。宫女便是宫中最低等的存在,负责洒扫、侍奉、杂役,终身不得出宫,生死不由己。
他娘,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
“她怎么出来的?”无尘问。
燕南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无尘,目光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万年不曾波动的心绪,此刻似被那一句问话勾起了些许涟漪。
良久。
“你父亲,”他说,“没有告诉过你?”
无尘摇头。
燕南天沉默了一息。
“他自然不会告诉你。”他说,声音很轻,很淡,“那是他此生最痛的伤,也是他此生最深的愧。他宁可自己背着,背到死,也不会让你分担半分。”
无尘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
那目光里有愧疚,有不舍,有遗憾——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歉意。
原来那歉意,不是对着他的。
是对着他娘的。
是对着那个他没能保护好、终究还是失去了的、此生最爱的女子。
“我娘……怎么死的?”无尘的声音更涩了。
燕南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月白光晕微微颤动,久到这片虚无黑暗似乎都有了呼吸。
“你以为你娘死了?”燕南天问。
无尘一怔。
燕南天没有等他回答。他只是抬起手,那只手枯瘦、苍白、布满剑痕,却依旧稳定如磐石。他指向无尘身后——
那道他走进来的、由剑意凝成的门。
“你进来时,”燕南天说,“可曾见过门边那道残念?”
无尘点头。
“它叫老雷。”他说,“是当年与我一同封门的剑阁长老。我封门后,他执意留下,替我守门,替我……等人。”
他顿了顿。
“你娘死时,是他替我送的信。”
无尘浑身一震。
燕南天望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到近乎残忍。
“你娘不是病死的。”他说,“她是被移花宫带回去的。”
“什么?”
“你父亲带着你们兄弟二人逃出移花宫时,你娘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父子三人的生路。”燕南天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说一件早已沉淀万年的事,“她跪在邀月面前,以死相求——放他们走,她留下,任凭处置。”
无尘的指甲刺入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滴落在这片虚无黑暗中,无声无息。
“邀月答应了?”
“邀月没有答应。”燕南天说,“邀月从不会答应任何人的请求。她只答应……交易。”
他顿了顿。
“你娘用自己,换你父亲带着你们兄弟逃出移花宫地界。邀月要的,不是你娘的命——是她此生最看重的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燕南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无尘,看着他那双与花月奴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娘被带回移花宫后,没有死。”他说,“她被囚在移花宫最深的禁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天日,不见亲人,不见任何活物。”
“那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燕南天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要散去的风,“你父亲在门外等。你娘在门内等。我等在这里,替他们——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来的人。”
无尘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娘没死。
他娘被囚在移花宫。
他娘等了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等的是谁?
是他?
是他父亲?
还是……那个当年没能带走她的、无能的人?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燕南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