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方才说,”他的声音在发抖,“当年不带你走,不是嫌你累赘,是我无能——你是在替他道歉,还是在替你自己?”
燕南天望着他。
万年枯坐,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是痛,什么是悔,什么是遗憾。
但此刻,被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少年这样盯着,那双与花月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燃烧着几乎要将他焚尽的炽烈——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封门时留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都是。”他说。
无尘死死盯着他。
“我父亲,”他一字一字道,“是江枫。不是燕南天。”
燕南天点头。
“我知道。”
“那你方才那话——”
“那话是替我自己说的。”燕南天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我枯坐于此,每一天都在想——若当年不是我无能,不是我护不住他们,你父亲何至于带着你娘亡命天涯?你娘何至于跪在邀月面前以死相求?你们兄弟二人,何至于从出生起便无父无母、颠沛流离?”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一种比那更深的、沉在海底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都无法冲淡的——疲惫。
“我无能。”他说,“我护不住想护的人。封不住该封的门。等不到该等的人。”
他看着无尘。
“你若想骂我,便骂。你若想杀我,便杀。我枯坐万年,等的本就是一个能来杀我的人——可惜等到的,是故人之子。”
无尘沉默。
他死死盯着燕南天,盯着这个枯坐万载、苍白消瘦、剑痕满身的——传说中的剑仙。
他想起父亲提起此人时眼中的光亮。
他想起母亲临终前攥着他的手、嘴唇翕动许久却终究没说出口的话。
他想起自己二十年来的孤独、迷惘、不知来处、不知归途。
他想起小鱼儿。
那个从出生起便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的、小小的、软软的、总是紧紧攥着他衣角的弟弟。
他忽然问:“当年你封门时,我娘在门里,还是门外?”
燕南天一怔。
他望着无尘,望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然后他明白了。
“门外。”他说。
无尘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身,向着那道剑意凝成的门走去。
“你不问我,”燕南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当年你娘被囚何处?如何去救?”
无尘没有回头。
“我自己会问。”
他顿了顿。
“但不是问你。”
他走入那道门。
月白光晕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道枯坐万年的背影,重新封入永恒的孤独与黑暗中。
——
门外。
紫金雾海依旧翻涌。潮汐声依旧起落。小鱼儿依旧蹲在门扉前,抱着膝盖,小声地抽噎。
老雷依旧沉默地、用那万年残存的最后一丝执念,替他挡着门扉裂痕中越来越躁动的金煞洪流。
门扉裂开一道缝。
无尘走了出来。
小鱼儿猛地抬头,看见哥哥的脸,看见他眼中的血丝,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从未有过的、沉得像海的——某种东西。
他顾不上哭,猛地爬起来,扑过去抱住无尘。
“哥哥!”
无尘弯腰,将他抱起。
小鱼儿紧紧搂着他的脖子,眼泪蹭在他肩头,闷闷地说:“你回来了。”
“嗯。”
“我等了好久。”
“我知道。”
无尘抱着他,站在那扇倾颓万年的巨门之前,望着门扉裂痕中奔涌不息的紫金洪流,望着那些明灭不定、如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般永不停歇的残念碎片。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身后那道枯坐万载的背影,一定还在望着他。
望着他抱着弟弟,一步一步,走出这片锈海。
潮汐声一起一落。
身后传来老雷的声音,极轻,极疲惫,却带着一丝万年不曾有过的……释然。
“你还会回来吗?”
无尘脚步一顿。
他没有回头。
“会。”他说。
然后他迈步,走入紫金雾海。
身后,那扇倾颓万年的巨门,在他踏出第一步的瞬间,轻轻……震颤了一下。
裂痕深处,那道枯坐万载的剑意,最后一次亮起。
旋即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