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深了。
阿绣在小鱼儿身边睡着了,睡梦中仍紧紧蹙着眉头,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小鱼儿守在她旁边,像个小大人一样,时不时伸手探探她的额头,确认烧有没有退。
无尘坐在火堆旁,望着跳动的火焰。
他在想一件事。
那怪物从霜迹山下来,袭击了山脚下的村庄。锈山矿脉那扇门后,也有被金煞污染的怪物。两处相隔数百里,那怪物的爪痕却与地底那些“被侵蚀的东西”有几分相似。
是巧合?
还是……那条路,本就不止一处?
他忽然想起老雷的话。
——门裂了。金煞从裂痕中涌出,不再是清正的矿脉之气,而是被门后那东西浸染过的、带着锈蚀与毁灭本能的……另一种东西。
如果门不止一扇呢?
如果那些被污染的东西,不止出现在锈山一地呢?
他抬头,望向雪山深处。
夜色中,那皑皑白雪泛着幽幽冷光,如同无数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
第二天一早,阿绣醒了。
烧退了,精神也好了许多。她看着正在收拾行囊的兄弟二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们要上山?”
无尘动作一顿。
“是。”
“带上我。”
无尘看着她。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昨夜的疯狂与决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压在眼底深处的……冷静。
“我知道你们不是普通人。”阿绣说,“那个哥哥,你能救我,肯定有本事。我不拖你们后腿。我认得山路,知道那东西常出没的地方。你们要上山,总要有个向导。”
无尘沉默片刻。
“上山很危险。”
“我知道。”阿绣说,“我爹娘已经死了,我不怕再死一次。”
无尘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份沉沉的、说不清是恨还是悲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小鱼儿。
想起那个从出生起便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依靠的、小小的、软软的、却从未怕过死的弟弟。
“好。”他说。
——
三人开始登山。
阿绣在前带路,小鱼儿在中间,无尘殿后。
山路陡峭,积雪没过脚踝。阿绣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显然对这条路极为熟悉。
她边走边说,声音在山风中有些飘忽。
“我爹是猎户。我从小跟着他上山,这一带的路我都熟。那个怪物……我见过它三次。第一次是去年冬天,远远看见它叼着一只死鹿,一闪就进了林子。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它下山袭击了东边村子,我去看现场,记住了它的脚印。第三次就是……三天前。”
她的声音顿了一顿,随即恢复平静。
“它的脚印很特别。前爪比后爪大,爪痕很深,像是常年生活在雪地里的东西。可它的脚印周围,雪会化——不是踩化的,是……融化的。像有热气从它脚底冒出来。”
无尘心中一动。
“它走过的地方,草木会枯吗?”
阿绣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那金属巨人周围的矿石——那些被捶打过的矿坯,那些被提炼过的金煞,那些……被污染过的、再无生机的死物。
那怪物的爪痕能让人中毒、化脓、发烧,能让伤口周围的血肉发黑发紫。
那金属巨人周身的金煞,能让人皮肤生锈、内脏腐朽、神智错乱。
是同一种力量吗?
——
又走了一个时辰,阿绣忽然停下。
她蹲下身,拨开积雪,露出
泥土上,有一道清晰的爪印。
比三天前她见过的更大,更深,周围积雪融化殆尽,露出方圆数尺的焦土。
爪印指向——山顶。
阿绣抬头,望着那道消失在风雪中的山脊。
“它回去了。”她说,“回它的老巢了。”
她回过头,看着无尘。
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们追吗?”
无尘望着山顶。
风雪之中,隐约能望见一道黑色的裂隙,如同大山的伤口,横亘在雪线之上。
裂隙深处,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那扇倾颓万年的巨门。
想起门后那道枯坐万载的背影。
想起那个苍老的声音说——你娘在等你。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
“追。”
——
三人继续向上。
风雪越来越大,将他们的脚印瞬间抹去,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