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忙里忙外,煮了一锅热腾腾的野菜汤,又烙了几张饼,非看着三个孩子吃完不可。
小鱼儿吃得满嘴流油,小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阿绣也吃了不少,吃完了,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老妇人看着这三个孩子,眼眶有些红。
“都是好孩子。”她喃喃道,“怎么就……怎么就……”
她没有说下去。
无尘知道她想说什么。
怎么就都没了爹娘。
怎么就孤零零的。
怎么就……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北方。
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雪山。
可他心里,那座雪山还在。
那道白色的身影还在。
那枚玉佩还在怀里,温温的,带着母亲的温度。
三年。
他会回去的。
——
夜里,老妇人腾出一间小屋,让三个孩子住下。
小鱼儿很快就睡着了。他蜷缩在被子里,小小的一团,呼吸均匀。
阿绣躺在旁边,也睡着了。她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仿佛梦里还在追那只杀她爹娘的怪物。
无尘没有睡。
他盘膝坐在窗边,闭目调息。
体内那枚暗金熔炉依旧在脉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玄金锐骨的锻造进程仍在继续,那些钝痛依旧存在——但他已经习惯。
邀月说,这东西会要他的命。
花月奴说,明玉功可以救他。
怜星。
移花宫二宫主。
他的姑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快了。
等小鱼儿再大一点,等他自己再强一点,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就去。
窗外,月光洒落。
很亮,很冷,和冰湖上那一夜一样。
无尘望着月光,忽然想起花月奴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心痛,有担忧,也有一点点——骄傲。
她为他骄傲。
即使只见过一面,即使只说过几句话,即使从没抱过他一天——
她为他骄傲。
无尘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轻轻颤动的眼睫。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娘,等我。”
窗外,月光无声。
远处,霜迹山的轮廓隐入夜色,只剩一线淡淡的银白。
——
第二天一早,无尘做了个决定。
他把阿绣叫到一边。
“我们要走了。”他说,“往南走。”
阿绣看着他。
“那我呢?”
无尘沉默片刻。
“你可以留下。”他说,“婆婆会照顾你。”
阿绣摇摇头。
“我不留下。”
无尘看着她。
“那你想去哪儿?”
阿绣想了想。
“跟着你。”她说,“你厉害。跟着你,我能活。”
无尘没有说话。
阿绣继续说:“我不白跟。我能干活,能帮忙,能照顾小鱼儿。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绝不拖后腿。”
无尘看着她,看着这张认真得过分的脸,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沉沉的决心。
他想起那天在雪地里,她蹲在昏迷的荷露身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想起她在冰湖悬崖上,护着小鱼儿,一步不退的样子。
想起她说到爹娘时,那种平静得让人心疼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自己。
“好。”他说。
阿绣眼睛一亮。
“真的?”
“嗯。”
阿绣用力点点头。
“那我收拾东西!”
她转身跑开,脚步轻快得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鸟。
无尘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小鱼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哥,阿绣姐姐跟我们走?”
“嗯。”
小鱼儿想了想,小脸上露出笑容。
“那太好了。”他说,“这样我就不用一个人等你回来了。”
无尘低头看他。
“一个人?”
小鱼儿点点头。
“每次你出去,我都是一个人等。”他说,“现在有阿绣姐姐陪我,就不怕了。”
无尘沉默片刻。
他蹲下身,与小鱼儿平视。
“对不起。”他说。
小鱼儿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很多话,他说不出口。
可他知道,小鱼儿懂。
一直都懂。
——
太阳升起时,三个孩子告别了老妇人,踏上了南下的路。
老妇人站在村口,拿袖子擦着眼睛,看着他们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喃喃道:“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
土路上,三个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
最前面的是阿绣,她走得很快,时不时回头招呼后面的人。
中间是小鱼儿,他被哥哥牵着,小短腿迈得飞快,努力跟上阿绣的步伐。
最后是无尘。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
他没有回头。
可他怀里,那枚玉佩温温的,带着雪山的温度,带着母亲的目光。
三年。
他会回来的。
——
远处,霜迹山静静伫立。
山巅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风雪中,望着南方。
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那三个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
她才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