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行路上,人间烟火
南下的路,越走越暖。
三天前还能望见霜迹山那线淡淡的雪白,如今回头看去,只剩天际一抹若有若无的灰影。脚下的土路渐渐宽阔,路边开始出现稀稀落落的田地,有农人弯腰劳作,有孩童追逐嬉闹,有炊烟从远处的村庄袅袅升起。
小鱼儿已经不用哥哥背了。
他跟在阿绣身边,小短腿迈得飞快,时不时指着路边的野花问这问那。阿绣竟然都认得,一一告诉他名字,还教他哪种能吃、哪种有毒、哪种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
无尘走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地底矿脉中,与金属巨人搏命厮杀,被残念碎片侵蚀心神,在紫金雾海中艰难前行。
一个月后,他们走在寻常的土路上,晒着寻常的太阳,听着寻常的人间烟火声。
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日子,只是大梦一场。
可他怀里那枚玉佩,还在温温地烫着胸口。
那不是梦。
——
傍晚时分,他们寻到一处镇甸。
镇子不大,横竖两条街,几十户人家。街上有卖吃食的摊子,有挂着招牌的客栈,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
小鱼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他拽着无尘的衣角,指着那卖糖人的摊子,“那个!那个!”
无尘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个老翁坐在摊后,手里捏着糖稀,三两下便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插在草把子上,在夕阳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小鱼儿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无尘摸了摸身上。
没有钱。
他转过头,看向阿绣。
阿绣也看着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
小鱼儿看看哥哥,又看看阿绣姐姐,小脸上的期待一点点垮下来。
“没事,”他小声说,“我就是看看。”
无尘沉默片刻。
他忽然想起储物法器里还有几块从矿脉带出来的暗金晶簇。那东西在修炼之人眼中是宝贝,在凡人手里却只是好看的石头。
“你等着。”他说。
他走向街角,寻了个僻静处,取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晶簇,用玄金煞气轻轻打磨了几下,让它看起来更像寻常的宝石。
然后他走向当铺。
——
半个时辰后,无尘回到街口。
小鱼儿正蹲在地上,和阿绣一起数蚂蚁。数得很认真,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起来。”无尘说。
小鱼儿抬起头。
无尘手里举着两只糖人——一只兔子,一只小老虎。
小鱼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哥!”
他蹦起来,一把抢过那只小老虎,翻来覆去地看,小脸上全是笑。那笑容太亮,亮得让旁边卖糖人的老翁都跟着笑起来。
“这娃娃,多久没吃糖人了?”老翁笑呵呵地问。
小鱼儿想了想,认真地说:“从来没吃过。”
老翁一愣。
无尘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兔子递给阿绣。
阿绣愣了一下。
“我也有?”
“嗯。”
阿绣接过糖人,低头看着那只捏得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她小时候也吃过糖人。是爹买的。每逢赶集的日子,爹都会给她买一只,有时候是兔子,有时候是蝴蝶,有时候是小狗。
后来娘死了,爹就不买了。
再后来,爹也死了。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给她买糖人了。
“谢谢。”她小声说,低下头,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眼睛发酸。
——
夜里,三人住进客栈。
小鱼儿第一次住客栈,兴奋得在床上滚来滚去,把被子滚成一团。阿绣坐在床边,小口小口地舔着那根没吃完的糖人,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无尘坐在窗边,望着夜色。
镇子很小,入夜便安静下来。偶尔有几声狗吠,远远的,很快又没了声息。
他体内那枚暗金熔炉仍在脉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玄金锐骨的锻造进程仍在继续,那些钝痛依旧存在——但他早已习惯。
邀月说那东西会要他的命。
可他现在还活着。
而且,越来越强。
他抬起手,掌心凝出一缕玄金煞气。那煞气比一个月前更加凝练,色泽更深,隐隐透着一股沉沉的锐意。
花月奴说,明玉功可以救他。
怜星练过明玉功。
他的姑姑。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
快了。
等小鱼儿再大一点,等他自己再强一点,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忘了问花月奴——移花宫在哪儿。
霜迹山对面那座雪山,显然不是移花宫本体。那只是移花宫的地界,是关押花月奴的地方。
真正的移花宫,在哪儿?
他皱了皱眉。
看来,得找机会打听。
——
第二天一早,三人继续赶路。
出了镇子,路分两条。一条往东,一条往南。
无尘站在岔路口,略一沉吟,选了往东的路。
阿绣跟上来,问:“往东去哪儿?”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东方,望着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
他想起锈山地底那扇门。
想起门后那道枯坐万载的身影。
想起燕南天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个人,还活着吗?
那道剑意消散之后,他还剩下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问题,只有那个人能回答。
——
走了两天,山路渐渐多了起来。
脚下的土路变成碎石路,碎石路变成山间小径,最后连小径都没了,只剩野兽踩出的痕迹,蜿蜒在密林深处。
小鱼儿走累了,被无尘背起来。他趴在哥哥背上,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快睡着了。
阿绣走在前头开路。她拿着根枯枝,边走边拨开挡路的荆棘,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你怎么这么会走山路?”无尘问。
阿绣头也不回。
“我爹是猎户。我从小就跟着他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