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走到老妇人身边,把头枕在她膝上,发出低低的呜咽。
老妇人低下头,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老黑……”她轻声说,“他养的狗,也叫老黑。那条死了好多年了。这条……是那条的崽子吧?”
她抬起头,看着无尘。
“他……他是怎么死的?”
无尘沉默片刻。
“被人杀的。”他说,“一剑穿心。”
老妇人闭上眼睛。
“谁杀的?”
“不知道。”
老妇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抚摸着老黑的头,一下,一下。
很久很久。
她睁开眼。
“你叫什么名字?”
“无尘。”
“无尘……”她喃喃重复,“好名字。干干净净的。”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您说。”
老妇人低下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布包很旧,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缕头发。
已经发白了,用红绳系着。
“这是我的头发。”她说,“本来想等成亲那天,和他的头发结在一起的。没结成。”
她把那缕头发,连同那幅画,一起包好,递给无尘。
“你把他埋在哪儿了?”
无尘说了那个山谷,那间木屋。
老妇人点点头。
“帮我把这个……放在他身边。”她说,“告诉他,我等到了。”
她顿了顿。
“告诉他,下辈子,我还等他。”
——
无尘接过那个布包。
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
可又很重。
重得像一辈子的等待。
“您……”他开口。
老妇人摆摆手。
“我哪儿也不去。”她说,“我就在这儿。”
她望着那棵枯死的老梅树,望着那根还在开花的枝条。
“那棵树,是他小时候种的。”她说,“他说,等梅树开花了,就娶我。”
“它开了好多次。”
“他一次都没看见。”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可今年它又开了。”她说,“就开了一朵。我看见了。”
她看着无尘。
“他也在看吧?”
无尘点点头。
“他在看。”他说。
——
三人一狗离开那间小屋时,太阳已经偏西。
老妇人站在门口,扶着门框,望着他们走远。老黑蹲在她脚边,望着他们的背影。
小鱼儿回过头,用力挥手。
“婆婆,我们还会来看你的!”
老妇人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
下山的路,谁都没有说话。
小鱼儿趴在哥哥背上,眼眶红红的。阿绣走在旁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无尘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怀里,那个小小的布包温温的,贴着他的胸口。
和那枚玉佩挨在一起。
一个是母亲的等待。
一个是陌生人的等待。
一样的重。
一样的沉。
一样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
天黑时,他们在山脚下歇脚。
无尘生起火,拿出干粮分给两人。
小鱼儿啃着饼子,啃着啃着,忽然问:“哥哥,那个婆婆,会死吗?”
无尘沉默片刻。
“会。”他说。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小鱼儿低下头,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
“那她死了以后,能见到那个爷爷吗?”
无尘望着跳动的火焰。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在等。”无尘说,“等了一辈子的人,总会见到的。”
小鱼儿认真地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
他靠在阿绣身上,闭上眼睛。
很快就睡着了。
阿绣低头看着他,又看看无尘。
“你信吗?”她轻声问。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火焰,望着那跳动的光。
很久很久。
他轻轻开口。
“我娘也在等。”他说,“我答应她,三年之内回去接她。”
阿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这个比她还小的少年,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那眼睛里沉甸甸的东西。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少年,和他怀里那个布包里的老人,和他那等在冰湖上的娘,和那个死在木屋里的老人——
都是一样的。
都在等。
都相信等得到。
——
第二天一早,他们继续上路。
太阳升起时,霜迹山那雪白的峰顶被染成了金色。
很美。
美得像画一样。
无尘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山,那间小屋,那个扶着门框的老妇人,那棵枯死却还在开花的梅树——
都还在那里。
等着。
——
老黑没有跟来。
它留下来了。
留在那间小屋里,陪着那个等了一辈子的人。
无尘走时,它蹲在门口,望着他,摇了摇尾巴。
那眼神像是在说——
谢谢。
替我告诉他。
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