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六章 霜迹旧事,故人白头
回头路,总是比来时快。
许是走过一遍,许是老黑在前头跑得飞快,许是心里头惦记着那件事——三人一狗用了不到两天,便重新望见了霜迹山那巍峨的雪白峰顶。
山还是那座山。
雪还是那场雪。
可再看它时,无尘心里头的感觉,不一样了。
上一次来,他是来找娘的。
这一次来,他是替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人,来找一个叫“霜儿”的女子。
——
上山的路,老黑比他们熟得多。
它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望一眼,确认他们跟上,又继续跑。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除了悲伤,还多了一丝急切——仿佛早一刻跑到,就能早一刻知道答案。
阿绣跟在后头,一边喘气一边嘀咕:“这狗……跑得真快……”
小鱼儿趴在哥哥背上,小脑袋四处张望。
“哥哥,老黑认识路吗?”
“认识。”
“它来找过那个霜儿吗?”
无尘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老黑跑得这么急,一定是知道些什么。
——
老黑带着他们,没有去那片冰湖,没有去那道悬崖,而是绕到山的另一侧——一处他们从未到过的地方。
这里比冰湖那边更加荒僻,更加隐蔽。乱石嶙峋,荆棘丛生,几乎看不出路的痕迹。若不是老黑在前面带路,他们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黑忽然停下。
它蹲在一块巨石前,望着巨石后方,发出低低的呜咽。
无尘上前,绕过那块巨石——
眼前,是一处小小的山坳。
山坳里,有一间小屋。
很小,很旧,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都会塌。屋顶的茅草已经烂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屋梁。门板斜挂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屋前,有一片小小的菜地。
早就荒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可菜地边上,有一棵老梅树。
梅树已经枯死了大半,只有一根枝条上,还开着几朵梅花。白的,小小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老黑蹲在梅树下,望着那间小屋,望着那扇斜挂的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无尘站在它身后,望着那间小屋,忽然明白了。
这就是霜儿的家。
那个老人等了一辈子的人,就住在这里。
——
他走上前,轻轻推开那扇斜挂的门。
门内很暗,很冷,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可有人。
一个人,蜷缩在屋角的草堆里。
那是一个老妇人。
她穿着破旧的棉袄,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她蜷缩在那里,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嘴唇干裂,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身边,放着半个硬邦邦的窝头,已经发霉了。
还有一碗水,早就结了冰。
无尘蹲下身,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可也快不行了。
“阿绣!”他喊,“生火!快!”
——
阿绣抱来干柴,在屋里生起火。小鱼儿把自己的水囊递过来,无尘将水囊里的水一点一点喂进老妇人干裂的嘴唇里。
老黑蹲在门口,没有进来。
它只是蹲在那里,望着那个蜷缩在草堆里的老人,望着望着,眼泪从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滚下来,砸在雪地上。
——
火光照亮了小屋。
老妇人的脸色渐渐有了一丝血色。她眉头皱了皱,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浑浊的、饱经风霜的眼睛。
她看着眼前这几个陌生的孩子,看了很久,才沙哑地开口。
“你们……是谁?”
无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那幅画,轻轻展开,放在她面前。
画上,年轻的女子站在雪地里,穿着月白的衣裙,回头望着什么。
老妇人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上那张年轻的脸,盯着那眉眼,那笑容,那月白的衣裙——
她的手猛然颤抖起来。
“这……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从哪儿来的?”
无尘看着她。
“有一个老人,”他说,“让我带给你的。”
老妇人浑身一震。
她死死盯着无尘,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什么东西。
“他……他在哪儿?”
无尘沉默了一息。
“他死了。”他说,“就在前几天。他让人带老黑来找你。让你看看,你还在不在。”
老妇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那个年轻的自己,看着那个她早已忘记的模样。
很久很久。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可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回忆,有甜蜜,有苦涩,也有那么一点点,解脱。
“他还留着……”她喃喃道,“他还留着……”
她抬起头,望着无尘。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他叫什么?”她问。
无尘一怔。
他忘了问。
那个老人,他叫什么名字?
他只知道他有一柄很旧的剑,有一幅画了一辈子的画,有一条叫老黑的狗。
他叫什么?
他不知道。
老妇人望着他,望着他那茫然的眼神,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姓顾,”她说,“叫顾大山。小名叫石头。”
她顿了顿。
“我叫他石头哥。”
——
她开始说。
声音很轻,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捡拾那些散落了一辈子的碎片。
“我爹和他爹,是一起打猎的伙伴。从小,我们就一起在山里跑。他比我大三岁,总护着我。有好吃的留给我,有危险挡在我前头。我那时候不懂事,还嫌他烦。”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年轻时的影子。
“后来长大了,他爹来提亲。我爹答应了。我们也答应了。”
“可就在成亲前几天,山下来了人。是移花宫的。”
无尘瞳孔微缩。
“他们要招宫女。说是宫女,其实就是……就是伺候人的。我爹不敢不答应。我就跟着他们走了。”
“他追上来,追了好远。可追不上。他就在山脚下喊——霜儿,等我,我一定来接你!”
她闭上眼睛。
“我等了。”
“等了一年,两年,三年……”
“后来听说他下山了,去了很远的地方。有人说他当了剑客,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娶了别人……”
“我不知道该信哪个。”
“再后来,我逃出来了。逃回这里,想找他。可他已经不在了。屋子荒了,人不知道去了哪儿。”
“我就等。”
“等他回来。”
“等了一年又一年。”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腿走不动了,等到那棵梅树都枯死了……”
她睁开眼,看着那幅画。
“我一直留着这幅画。不是我的,是他画的。那年他偷偷画了我,被我看见,抢过来藏起来。他说——画得不好,等我练好了,再给你画一张好的。”
“可他再也没有给我画。”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落在画上,落在那个年轻的自己脸上。
“我等了他一辈子,”她喃喃道,“他等了我一辈子。”
“我们都等到了。”
“可也都没等到。”
——
老黑终于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