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故人遗踪
无尘停下脚步的那一瞬间,阿绣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从小跟着父亲上山打猎,对林中的动静比寻常人敏感得多。那些脚步声虽然压得很低,却瞒不过她的耳朵——不止一个人,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有人来了。”她压低声音,手里的枯枝握紧了几分。
无尘点点头,将小鱼儿拉到身后。玄金煞气在掌心凝而不发,目光锁定前方密林。
林间光影斑驳,看不真切。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忽然,一道黑影从树后窜出,直扑而来!
无尘身形未动,掌心的玄金煞气却已蓄势待发。然而那黑影扑到近前,却猛地停下,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是一条狗。
一条瘦骨嶙峋、毛发纠结、浑身是伤的黑狗。
它蹲在无尘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吐着舌头喘气,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望着他,又望着他身后的小鱼儿,尾巴摇了摇,又停住,像是想亲近却又不敢。
小鱼儿从哥哥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那条狗,眼睛亮了。
“狗狗!”
他想跑过去,被无尘一把拉住。
“别动。”
无尘盯着那条狗,眉头微皱。
这狗不对劲。
它太瘦了,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全是新新旧旧的伤疤,有些还在渗血。可它的眼神不对——那不是野狗该有的警惕与凶狠,而是某种……认出故人的东西。
就像地底那只巨狼认出他时的眼神。
无尘心中一动。
他蹲下身,与那条狗平视。
“你是谁家的?”他问。
狗当然不会回答。
它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转过身,向着密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像是在示意他跟上来。
阿绣低声说:“它想让我们跟它走。”
无尘沉默片刻。
“跟上去看看。”
——
狗在前面带路,走得很快,却时不时回头,确认他们跟上。
密林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约莫一刻钟,狗忽然停下。
它蹲在一棵巨大的老树前,望着树干,发出低低的呜咽声,那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悲伤。
无尘走近,拨开垂落的藤蔓——
树干上,刻着字。
不是那棵枯树上的“月奴,等我来接你”。
是另一行。
字迹很新,刻上去没多久,笔画潦草仓促,像是在极度的悲伤与绝望中,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下的。
“若有人来,带狗走。它叫老黑。”
无尘凑近了看,辨认了很久。
“替我看看霜迹山。她还在不在。”
霜迹山。
她。
无尘瞳孔微缩。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条狗——老黑。
它蹲在那里,望着树干,望着那两行字,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呜咽。那声音让小鱼儿的眼圈都红了。
“哥哥,”小鱼儿小声问,“这是……这是谁刻的?”
无尘没有回答。
他望着那两行字,望着那潦草的笔画,望着那句“替我看看霜迹山”。
刻字的人,是谁?
他和霜迹山有什么关系?
他说的“她”,又是谁?
阿绣忽然开口:“这字……是前几天刻的。”
她指着树干上的痕迹,“你看这些木屑,还没被雨水冲走。刻字的人,应该刚走没多久。”
刚走没多久。
无尘四下望去,密林深深,不见人影。
他蹲下身,看着老黑。
“你主人呢?”
老黑呜咽一声,站起身,向密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还要往前走。
——
这一次,走了更久。
密林渐渐稀疏,前方透出天光。老黑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片林子,来到一处山谷。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出口。谷中有一间小小的木屋,木屋前有一片菜地,菜地里的菜已经枯死了,杂草丛生。
木屋的门虚掩着。
老黑跑到门前,蹲下,望着那扇门,不再往前走。
无尘上前,轻轻推开木门。
门内,有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睛,面色灰败,胸口没有起伏。他的手里握着一柄剑——那是一柄很旧的剑,剑鞘磨损得厉害,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发黑。
他已经死了。
死了没多久。
阿绣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小鱼儿躲在哥哥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无尘走过去,蹲在老人面前。
他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满是刀刻般的皱纹,胡须花白,乱糟糟的。他的身上有很多伤,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最重的一道,在胸口,是剑伤,一剑穿心。
他是被人杀死的。
然后自己走回这间木屋,靠着墙,等死。
无尘的目光落在他手边。
地上有字。
是他用最后的力气,用手指划在地上的字。
很浅,很潦草,但能辨认。
“老黑,等人来。”
“告诉她,我等不到她了。”
“下辈子,还去找她。”
无尘望着这几行字,久久没有动。
老黑蹲在门口,望着老人的尸体,一动不动。它没有叫,没有哭,只是那样蹲着,望着,仿佛只要望得够久,他就会醒过来。
小鱼儿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松开攥着哥哥衣角的手,走到老黑身边,蹲下,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老黑没有动。
只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掉。
——
无尘站起身,走出木屋。
他在屋外站了很久,望着山谷四周的山,望着那一片枯死的菜地,望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阿绣跟出来,站在他身边。
“那个老人……”她轻声问,“你认识?”
无尘摇头。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让狗来找你?”
无尘沉默。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