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知道,这个老人,和霜迹山有关系。
和那个“她”有关系。
和那只地底的巨狼,和那棵树,和那两行字——都有关系。
他忽然想起燕南天。
想起那道枯坐万载的剑意。
想起他说的话——“你娘在等你。”
等的人,是他爹。
等了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
这个老人等的,又是谁?
也在霜迹山吗?
也在那座雪山上吗?
也在那冰天雪地里,等着永远不会来的人吗?
——
无尘转身,走回木屋。
他在老人面前蹲下,轻轻合上那双睁着的眼睛。
然后,他看见老人衣襟里露出一角什么东西。
他伸手,轻轻抽出。
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女子,很年轻,很好看,穿着月白的衣裙,站在一片雪地里,回头望着什么。她的眉眼很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有期待,有羞涩,也有那么一点点——担忧。
画工很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名家手笔。可每一笔都很认真,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思念都刻进去。
画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字。
“霜儿”。
无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霜儿。
霜迹山的霜。
他把画轻轻放回老人怀里,站起身。
“埋了吧。”他说。
——
他们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在木屋旁挖了一个坑。
阿绣挖得最快,她一句话不说,只是拼命地挖,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上面。小鱼儿用小树枝帮着刨土,刨得满手是泥。老黑也刨,用两只前爪拼命地刨,刨得指甲都磨破了,血染红了泥土。
无尘把老人抱起来。
他比想象中轻得多,轻得像一把干柴。那把剑还握在他手里,怎么也掰不开,只好让他握着,一起放进坑里。
那幅画,无尘也放了进去。
放在他胸口。
和他等了一辈子的人在一起。
土一铲一铲盖上。
老黑蹲在坑边,望着那渐渐被掩埋的身影,终于发出一声长长的、凄厉的呜咽。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散。
——
夜深了。
三人一狗坐在木屋里,围着火堆。
木屋很小,很简陋,却收拾得很干净。灶台上有没吃完的半块干粮,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的木架上放着几本书,书页已经发黄。
小鱼儿靠在哥哥身上,不说话。
阿绣望着火堆,也不说话。
老黑蜷在门口,头枕在爪子上,眼睛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不知在想什么。
无尘望着火堆,想着那些字。
——若有人来,带狗走。
——替我看看霜迹山。她还在不在。
——告诉她,我等不到她了。
——下辈子,还去找她。
他忽然开口。
“阿绣。”
阿绣抬起头。
“你留在霜迹山脚下的村子多久了?”
“从小就在那儿。”阿绣说,“怎么了?”
“你听没听说过,有个叫‘霜儿’的女子?”
阿绣皱眉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过。不过……”她顿了顿,“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很久以前,山里有户人家,就父女俩。女儿长得很漂亮,后来不知道去了哪儿。再后来,那父亲也死了,屋子就荒了。”
她看着无尘。
“你说的‘霜儿’,会不会就是那个女儿?”
无尘沉默。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这个老人等的,就是那个“霜儿”。
他等了一辈子,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身上添了无数伤,等到最后被人一剑穿心——
还是没有等到。
他让老黑等。
等人来,带狗走。
然后替他去霜迹山看看,她还在不在。
无尘闭上眼睛。
他想起花月奴。
想起冰湖上那道白色的身影。
想起她说——我等你们。
有人在等。
有人在等了一辈子之后,还是没有等到。
有人在等到了之后,却只能见一面,然后继续等。
有人在等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等的人,是不是还在等。
这就是等待。
一万七千三百二十二次潮汐的等待。
一辈子的等待。
到死的等待。
——
第二天一早,无尘做了个决定。
“我们去霜迹山。”他说。
阿绣一愣。
“又回去?”
“嗯。”无尘看着老黑,“替他去看看。”
老黑像是听懂了,抬起头,望着他,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亮起来。
小鱼儿也抬起头。
“那我们不去找那个人了?”
无尘沉默片刻。
“先去看一眼。”他说,“看一眼,就回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那玉佩温温的,带着母亲的温度。
他知道,花月奴还在等。
可这个老人,已经等不到了。
至少,让他知道,他等的人,还在不在。
——
三人一狗,掉头向北。
身后,那间小小的木屋静静伫立,等待着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前方,霜迹山遥遥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