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父隐田园乐(2 / 2)

当夕阳再次为木屋和田园镀上金边,荆青冥与父亲对坐品茗,目光落在远处那片已初见规模的青冥草上。新生的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泛着健康的绿光。

“看,它们长得多好。”荆铁心笑眯眯地说,语气中充满了自豪,既是为草,也是为人。

“是啊,”荆青冥端起茶杯,目光柔和,“万物各有其时,枯荣自有其道。强求不得,也急不得。”这番感悟,源于这片田园,却仿佛也印证着他对整个宇宙轮回的治理理念。

在这里,他不仅是执掌生灭的修罗,更是归隐田园的花匠之子。这份平凡之乐,这份对生命本真的守护,或许才是他历经波澜壮阔、登临绝顶之后,所寻得的最终极的“道”。

父隐田园乐,子守宇宙心。在这片宁静的田园风光中,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人生境界,达成了完美的和谐与统一。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片世外田园。荆青冥的来访,从最初带着一丝刻意安排的陪伴,逐渐变成了他漫长生命中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如同呼吸。世界树庭的运转已步入正轨,由各文明组成的“轮回议庭”能够妥善处理绝大多数事务,唯有在涉及宇宙根基法则的细微涟漪需要调整时,才会通过世界树向他传来恭敬的祈问。他通常只需一个意念,便能抚平那些不谐的波动,如同园丁修剪掉不必要的枝杈。

他将更多的心神,留给了父亲和这片小小的田园。那畦青冥草已然成片,绿意盎然,在溪边摇曳生姿,散发出淡淡的、令人心安的清香。这香气与旧宇宙时的青冥草并无二致,却又似乎融入了新宇宙的温和法则,更添几分宁神静气的效用。荆青冥甚至发现,当自己静坐于草甸旁,体内那浩瀚如星海的生灭权柄,其流转会变得更加圆融自如,仿佛这平凡的草香,能涤荡掉权柄本身因过于宏大而可能产生的些许滞涩。

一日,荆铁心在翻整菜地时,无意间掘出了一块形状奇特的暗红色石头,石头上天然生着类似火焰的纹路,触手温润。“咦?这石头倒是少见。”荆铁心擦拭着石头上的泥土,随口说道。

荆青冥目光落在石头上,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以他如今的境界,一眼便看出,这并非普通顽石,而是一块“焚星烬核”的碎片——那是某个在“寂灭之心”启动初期就被彻底蒸发掉的恒星系,其核心物质在归墟之力中偶然凝结的残骸,蕴含着极其微弱但本质极高的火焰法则。这东西若落在某些炼器大师手中,足以打造成一件威力不俗的法宝。

但在父亲手中,它只是一块“样子少见的石头”。

荆青冥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走过去,接过石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说道:“爹,这石头纹路挺特别,放在您那窗台上当个摆设,或者压压咸菜缸的缸盖,应该不错。”

荆铁心哈哈一笑:“你小子,现在眼光倒是不错。成,就听你的,放窗台上吧,每天起来都能看见。”

那块足以引发修真界争夺的“焚星烬核”,就这样被随意地放在了木屋朝东的窗台上,沐浴着晨光。说来也怪,自那以后,窗台附近的花草似乎长得格外精神,连冬天屋里都暖和一些。荆铁心只当是风水好,荆青冥却知道,是那碎片无意识散发出的纯净火元之力,在温和地滋养着周围的环境。这种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的影响,恰恰符合这片田园的基调,他乐见其成。

春去秋来,田园里的作物收了一茬又一茬。荆青冥不仅种活了青冥草,还在父亲的指导下,成功种植了许多普通的瓜果蔬菜,甚至尝试嫁接了几种从不同位面带来的、习性温和的灵果,让它们的风味在这片土地上得到了奇妙的融合。他享受着播种的希望,等待的耐心,以及收获的喜悦。这些情感,对他而言,比征服一个位面、吸收一种本源力量更为新奇和珍贵。

这期间,也曾有过小小的波澜。一日,一股源自某个新生位面意识的不稳定能量乱流,意外波及了这个偏远角落,导致天色骤变,乌云压顶,电蛇乱舞,眼看一场蕴含奇异能量的暴雨就要落下,足以毁掉田里大部分普通作物。

荆铁心看着天色,眉头紧锁,喃喃道:“这雨来得邪性,怕是不好。”

荆青冥站在父亲身边,抬头望天。他只需意念一动,便可让这乌云消散,让能量乱流归于平静,甚至将其吸收转化,反哺田园。但他没有这样做。他感受到了父亲话语中那丝属于老农面对天威时的无奈与隐隐的担忧,这是一种真实的情感,是这片田园生活的一部分。

他想了想,对父亲说:“爹,别担心。我记得库房里还有些去年留下的厚实油布,咱们赶紧给那些刚出苗的菜地搭个棚子遮一遮。其他的,就看它们自己的造化了。”

荆铁心闻言,眼睛一亮:“对!搭棚子!还是你小子脑子活络!” 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老人脸上的忧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解决问题的干劲。

父子二人立刻行动起来,翻出陈旧的油布,找来竹竿木棍,在菜地里熟练地搭起简易的雨棚。他们配合默契,动作迅速,汗水再次浸湿了衣衫。当豆大的、蕴含着微弱异种能量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在油布上时,棚子下的嫩苗安然无恙。而那些暴露在雨中的成熟作物,则在风雨中顽强挺立,虽然有些叶片被打得七零八落,但根基未损。

雨过天晴,天空出现一道绚丽的彩虹。荆铁心看着有些狼藉但主体无恙的田园,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地收拾着断枝残叶。荆青冥在一旁帮忙,心中却有所悟。他本可以轻易“逆天”,但他选择了“顺天”而为,与父亲一起,用最朴素的方式去应对自然的变故。这种“不干预”下的共同经历,反而让这份田园生活显得更加真实和珍贵。他守护了父亲面对风雨时的这份“参与感”,这比直接驱散风雨更有意义。

事后,他悄然引导那股逸散的能量乱流,使其均匀地散布到位面各处,化作了滋养更广阔天地的养分。这场小小的“危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化解了,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未曾打破田园的宁静。

岁月在荆铁心的脸上留下了更深的痕迹,但他的精神却愈发矍铄。或许是田园生活的舒心,或许是儿子时常陪伴的慰藉,也或许是窗台上那块“石头”日积月累的滋养,老人的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硬朗。他甚至开始琢磨着,将种花种菜的心得,还有儿子偶尔带来的那些不同位面的植物见闻,整理成册。

“青冥啊,你说,我写本《闲园杂记》怎么样?”一日晚饭后,荆铁心兴致勃勃地摊开一卷粗糙的兽皮纸,上面已经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些字,“就记记哪种花喜阴,哪种菜耐旱,啥时候播种,啥时候收获……再把你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植物也写进去,留给以后有缘看到的人,当个乐子。”

荆青冥看着父亲认真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他知道,父亲此举,并非为了着书立说,流芳百世,而是将这份平淡生活中的点滴乐趣和智慧,用一种庄重的方式记录下来,是对过往岁月的总结,也是对这片田园生活的热爱。

“当然好!”荆青冥由衷地赞同,并主动提出,“爹,您来写,我来帮您配图。我虽不才,但摹画花草的形状,还算勉强可行。” 他并未动用神通,而是找来普通的笔墨,凭着对植物形态入微的观察和理解,为父亲的文字配上一幅幅虽笔法稚拙却生动传神的插图。

父子二人,一写一画,灯下相伴,其乐融融。这本《闲园杂记》的内容,与《枯荣道典》那样的无上功法相比,可谓云泥之别。但荆青冥却觉得,参与创作这本小册子的过程,让他对“生”的多样性、对“存在”的细微之美,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

有时,荆青冥会独自一人,漫步到田园最高处,在那里,父亲为他立了一个简单的石凳。他坐在石凳上,可以俯瞰整个河谷的景色,看到父亲在田里忙碌的小小身影,看到木屋升起的炊烟,看到那片茁壮成长的青冥草在风中如碧波般荡漾。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空间,看到了世界树庭的辉煌,看到了万千位面的生息繁衍;他的感知也似乎回溯了时间,看到了自己从凡俗花匠到修罗花主的漫长旅程。所有的波澜壮阔,所有的爱恨情仇,最终仿佛都沉淀了下来,化作了眼前这片宁静的田园,化作了父亲脸上满足的笑容,化作了指尖泥土的芬芳。

他摊开手掌,那朵白焰黑莲不再浮现,但他能感觉到,生灭的权柄已彻底与他融合,不再是一种需要刻意驾驭的力量,而是成为了他本身的一部分,如同心跳。极致的强大,最终归于极致的平凡。

“此间乐,不思蜀。”他轻声吟诵了一句不知从哪个位面听来的古老诗句,脸上露出了平和而释然的微笑。他知道,无论未来岁月如何漫长,无论宇宙如何变迁,这里,这片父亲选择的田园,将永远是他心灵的归处。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与田园、远山、蓝天融为一体,构成一幅永恒静谧的画卷。福隐田园,其乐融融;子守宇宙,心有所依。

荆铁心不仅醉心于花草,对寻常炊事也颇有研究。他坚持用土灶,烧柴火,认为这样煮出的饭菜才有“锅气”。荆青冥起初只是看着,后来便主动承担起劈柴的活计。他未曾动用一丝灵力,仅凭肉身力量,将圆木稳稳立起,斧刃落下时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不偏不倚,木柴应声而裂,断面光滑如镜。这并非什么高深功法,只是将力量控制到了极致,返璞归真。

荆铁心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赞赏,却只淡淡道:“嗯,这柴劈得不错,火候容易掌控。”

炊烟袅袅,米饭的香气混合着园中采摘的时蔬清香,弥漫在小小的院落里。父子二人对坐用餐,菜肴简单,无非是清炒菜心、蒸蛋、一碗笋汤,却胜过世间任何灵肴仙馐。荆青冥细细咀嚼,品味着食物最本真的味道,也品味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属于“家”的温暖。饭后,他抢着去洗碗,冰凉井水滑过指尖,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这些最寻常的触感与声音,都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荆青冥真正开始体会“田园乐”的精髓,是随着季节更迭。

春日,他跟着父亲播种,看着嫩芽破土,感受那份生命萌发的喜悦。夏日,他学着除草、捉虫,在烈日下汗流浃背,体会耕耘的艰辛。秋日,金黄的稻浪翻滚,瓜果飘香,收获的满足感充盈心间。冬日,万物蛰伏,他与父亲围炉夜话,听父亲讲述年轻时的见闻,或是静静看着窗外飘雪,天地一片纯净。

他不再以修罗花主的视角去“观察”季节,而是作为一个“参与者”,全身心地融入这循环之中。他注意到父亲会根据节气变化调整作息,什么季节种什么菜,什么天气做什么活,都有一套世代相传的智慧。这种顺应自然、天人合一的生活方式,让他对“枯荣道典”中“枯荣轮回”的奥义有了更贴近本源的感悟。宇宙的生灭轮回,其宏大原理,竟在这小小的田园四季中得到了微观的映照。

这片田园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偶尔会有附近村落的农人前来串门,或是向荆铁心请教种植经验,或是送来自家产的瓜果。荆青冥收敛气息,扮作寻常归家的游子,与这些淳朴的乡邻交谈。他从他们那里听到了许多家长里短,感受到了最质朴的喜怒哀乐。这些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是他高踞世界树庭时无法触及的,让他觉得自己的守护有了更具体、更温暖的意义。

也曾有轮回议庭的使者,循着极其微弱的感应,小心翼翼地前来拜见,禀报一些需要他定夺的重大事项。荆青冥通常只在田园旁的竹林深处接见他们。使者们敬畏地发现,这位掌控宇宙生灭的存在,身上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烟火气息,语气平和,眼神深邃如星空,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所有纷繁复杂的事务,在他三言两语间便能理清关键,给出最符合平衡之道的指引。处理完公务,他便又回到父亲身边,继续摆弄那些花草,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种极大的反差,让使者们愈发敬畏,也明白了“修罗花主”的境界,已非他们所能揣度。

荆铁心整理的《闲园杂记》渐渐有了厚度。除了种植心得,他还开始记录一些关于花仙血脉的零碎记忆、关于荆青冥母亲的只言片语,以及他对自己这一生作为“护花人”的感悟。这些内容杂乱却真挚,荆青冥知道,这是父亲在用另一种方式,将家族的传承、将那份对生命的热爱交付给他。

一日,荆铁心指着那片长势旺盛的青冥草,对荆青冥说:“青冥,你看它们,年年枯萎,年年新生,种子落在地上,明年又是一片新绿。我们花仙一脉,或者说,这世间的道理,大抵也是如此。旧的终会过去,新的总会到来,重要的是将那份‘生’的意志传承下去。”

荆青冥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不仅给了他生命,更在他登临绝顶之后,为他指明了力量的最终归宿——守护这份平凡而伟大的“新生”之力。

夜幕再次降临,繁星满天。

荆铁心已然安睡,鼾声轻微而平稳。

荆青冥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仰望着无垠星空。宇宙的法则脉络在他眼中清晰可见,世界树庭的光辉在遥远的核心闪耀,万千位面的生息如交响乐般在他心中回荡。然而,这一切宏大的景象,不再让他感到疏离或寂寥。因为在他脚下,有这片坚实的土地;在他身后,有父亲安睡的木屋。

他的心神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实。这片田园,不仅是他父亲的归隐之地,更是他荆青冥历经万千劫波、看遍宇宙沧桑后的心灵锚地。无论他走得多远,力量多强,这里都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终的归处。

“父隐田园乐,吾心亦安然。”他轻声自语,嘴角噙着一抹平和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并非沉睡,而是以一种更深沉的方式,与这片天地,与这个新生的宇宙,同呼吸,共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