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连那明黄龙袍拖曳地面的窸窣声也缓缓散去。
白宸靠在床头,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雕花木门,目光温柔得不像他自己,像是冬日寒潭里偶然照进的一缕暖阳,暖得近乎脆弱。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久到窗外的日影西斜,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寂寞的影子。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沙哑而平静,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下来吧,堂堂女王,躲在梁上不嫌累么。”
房梁上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木料的细微声响,像是夜猫子抖落了爪上的灰尘。
一道素白的身影自横梁后优雅地转出,身姿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在空气中几乎没有带起一丝风。
鸢尾姿态曼妙地一跃而下,落地时裙摆纹丝不动,仿佛一片雪花落在湖面,连涟漪都未曾惊起。
她穿着鸢九平日里的装束,素净的白色长裙,裙摆处绣着几枝淡雅的墨梅,发丝间还沾着几粒房梁上落下的灰尘,珠冠微微歪斜,几缕青丝垂落在颊边。
可她依旧端着那副与生俱来的女王威仪,脊背挺直,下颌微抬,即便作此普通人的装扮,那股久居上位的凌厉气势依旧扑面而来。
她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白宸,那张与鸢九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探究,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同样的眉眼,在鸢九脸上是温婉的春水,在她脸上却是寒潭的冷月。
“伤怎么样了?”她轻声问道。
白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不合身份的素白衣裙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淡淡地道,“死不了。”
鸢尾没有再追问,她知道这个男人从不说谎。
她的目光顺势落在他枕边,落在那几块被丝帕仔细包裹着的碎裂残片上,看着它们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黯淡的、如同枯骨般的色泽。
她沉默了一瞬,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却字字如刀,直入要害,“你心悦小九?”
这问来得太突然,太直接,没有丝毫铺垫,没有丝毫转圜,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心脏。
白宸没有抬头看她,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明媚的日光里,落在那几枝在春风中摇曳的桃枝上。
他的睫毛微微垂着,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像是蝶翼的遗痕。
半晌,他轻轻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很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声叹息,一阵风吹过就会消散在空气中。
可那一个字里,没有犹豫,没有闪躲,没有平日里对敌时的算计与迂回,坦荡得如同他挥出的每一刀,干净利落,一往无前。
鸢尾愣住了。
她准备了太多措辞,从“你若只是感激”到“她吃过太多苦”,从“你们何时相识”到“你可知她身份特殊”,每一句都在舌尖转了无数遍,每一句都斟酌得滴水不漏。
她甚至准备好了若他否认该如何敲打,若他承认又该如何警告。
可白宸这一个“嗯”,简简单单,清清白白,却将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像是蓄满力的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