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主动找到曹操,说:“典宗族部曲三千余家,居乘氏,自请愿徙诣魏郡。”我愿意把全族一万三千多人,全部迁到邺城,定居在天子脚下,为国家效力!
曹操都惊呆了。
他笑着问:“卿欲慕耿纯邪?”——你是想效仿东汉开国功臣耿纯,举族追随,以表忠心吗?
耿纯当年追随刘秀,为了表示忠心,把老家的房屋全部烧毁,断绝退路,举族随军,成为刘秀最信任的将领。
李典躬身回答:“典驽怯功微,而爵宠过厚,诚宜举宗陈力;加以征伐未息,宜实郊遂之内,以制四方,非慕纯也。”
翻译过来就是:我才能平庸,功劳微薄,却受到主公厚恩,理应举族效力。如今天下未定,战争未息,把宗族迁到京城附近,既能充实京畿,又能镇守四方,我不是为了效仿耿纯,只是为了报答主公,安定天下。
一句话,不邀功、不矫情、不虚伪,实实在在,坦坦荡荡。
曹操听完,感动不已。
他当即同意李典的请求,下令厚待李氏宗族。
一万三千多人,扶老携幼,从乘氏迁往邺城,一路上井然有序,没有一人逃亡,没有一人闹事。李典亲自带队,安抚老弱,保护妇孺,展现出极强的组织能力和宗族凝聚力。
这一步,是李典一生最聪明、最伟大、最有格局的决定。
第一,他彻底消除了曹操的猜忌,获得了终身的信任;
第二,他把李氏从地方豪强,转型为中央直属的军事贵族,家族地位大幅提升;
第三,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为后世树立了“公而忘私”的榜样。
曹操大喜,提拔李典为捕虏将军,封都亭侯,后又迁破虏将军,成为曹魏核心将领之一。
很多人说李典傻,放弃了自己的地盘、自己的根基,自断臂膀。
但李典明白:在乱世,最大的安全,不是手握重兵,不是割据一方,而是让君主放心,让同僚信任,让宗族有依靠。
他放弃了小利,赢得了大义;放弃了地盘,赢得了人心;放弃了兵权,赢得了终身平安。
这就是儒将的智慧:不逞一时之勇,不贪一时之利,看得远,想得深,走得稳。
建安二十年(公元215年),曹操西征张鲁,夺取汉中,远离中原。
东吴孙权看准时机,亲率十万大军,北上围攻合肥。
此时的合肥,守军只有七千人。
守将三人:张辽、乐进、李典。
这三个人,关系极差,堪称“曹魏死亡三人组”。
张辽,原是吕布部下,吕布之乱时,曾率军攻打乘氏,李氏宗族数十人死于战乱,李典的叔父李乾、族兄李整,都间接死于吕布集团之手,李典与张辽,有血海深仇。
乐进,性格刚烈,勇猛好斗,与张辽、李典都不合,平时见面都不说话。
七千对十万,兵力悬殊;三将不和,人心涣散;主公远在汉中,远水救不了近火。
合肥,危在旦夕。
曹操早有预料,临走前留下一封密函,交给护军薛悌,信封上写四个大字:“贼至乃发”。
孙权大军压境,合肥城内人心惶惶,薛悌打开密函,只见上面写着:“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孙权来了,张辽、李典出战,乐进守城,薛悌不要参战。
所有人都懵了。
七千打十万,还要主动出战?这不是送死吗?
更要命的是,张辽和李典有仇,让他们并肩出战,会不会临阵内讧,自相残杀?
张辽第一个站出来,慷慨激昂:“主公远征汉中,等援军到来,我们早就被攻破了。主公的意思,是趁敌人立足未稳,主动出击,折其锐气,安定军心,然后才能守城!”
说完,张辽看向李典,眼神复杂。
他知道,李典恨他。他担心,李典会因为私怨,拒绝出战,甚至暗中使绊子。
全军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典身上。
一边是血海深仇:叔父、族兄、宗族子弟,死在吕布部下手里,张辽就是当年的凶手之一;
一边是国家大义:七千将士的性命,合肥城的安危,曹魏的疆土,全系于此。
私怨,还是大义?
复仇,还是卫国?
这一刻,李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撼、让千古传颂的决定。
他站起身,慨然发声,声震厅堂:
“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
——这是国家大事,只看你的计策是否可行!我怎么能因为私人恩怨,而忘记国家大义呢!
一句话,掷地有声,光照千古。
张辽热泪盈眶,对着李典深深一揖:“曼成公,辽多谢!”
乐进也肃然起敬,原本不和的三将,在这一刻,同心同德,众志成城。
当晚,张辽、李典精选八百勇士,杀牛犒赏,饱餐一顿,准备死战。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辽身披重甲,手持长戟,一马当先,冲向孙权大营;李典紧随其后,率领八百勇士,如猛虎下山,直插吴军核心。
吴军人数虽多,却没想到曹军敢主动出击,瞬间大乱。张辽一路冲杀,连斩数十人,直冲到孙权麾下,孙权大惊,逃到高处,手持长戟自卫,吓得不敢动弹。
李典则率军左右冲杀,掩护张辽,截断吴军退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从清晨杀到中午,八百勇士反复冲杀,十万吴军被打得晕头转向,士气崩溃。张辽、李典率军从容退回合肥城,守军士气大振,欢声雷动。
孙权恼羞成怒,下令围攻合肥,猛攻十余日,合肥城固若金汤,吴军死伤惨重,瘟疫流行,士气低落,只能下令撤退。
张辽、李典趁机率军追击,在逍遥津大败吴军,孙权险些被生擒,靠着骏马飞跃断桥,才侥幸逃脱。
这就是合肥逍遥津之战,三国史上最经典的以少胜多战役,七千破十万,威震江东,以至于“江东小儿闻张辽之名,夜不敢啼”。
很多人只记得张辽的勇猛,却忘了:没有李典的深明大义,没有李典的并肩死战,张辽根本不可能成功。
合肥之战的胜利,一半是张辽的勇,一半是李典的义。
陈寿在《三国志》里一语道破:“辽恐其不从,典慨然曰:‘此国家大事,顾君计何如耳!吾可以私憾而忘公义乎!’乃率众与辽破走权。”
短短数语,写尽李典的君子之风、忠义之节。
私怨在前,大义为先;仇恨在胸,家国为重。
三国乱世,多少人因私废公,多少人因仇误国,多少人睚眦必报,多少人同室操戈。唯有李典,能放下血海深仇,与仇人并肩死战,只为守护国家,守护百姓。
这,才是真正的名将,真正的君子。
合肥之战,是李典一生的巅峰。
战后,曹操大喜,为李典增邑百户,前后共计三百户。
李典依旧保持着儒雅本色,不居功、不自傲、不张扬。他依旧爱读书,敬士人,遇到贤德的士大夫,恭恭敬敬,唯恐失礼;军中将士,都敬重他,称他为“长者”。
一个三十多岁的将军,被全军称为“长者”,不是因为年纪大,而是因为德行高、格局大、心胸宽。
可惜,天妒英才。
建安二十二年(公元217年),一场大瘟疫席卷中原,居巢、合肥一带疫情严重,李典不幸染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年仅三十六岁。
三十六岁,正是武将的黄金年龄,体力、经验、威望都达到巅峰,本可以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却匆匆离去,留下无尽遗憾。
曹操得知噩耗,悲痛不已,叹息良久:“天丧我良将!天丧我长者!”
李典死后,其子李祯继承爵位。
黄初元年(公元220年),曹丕代汉称帝,建立曹魏,追念合肥之功,为李典追加谥号:愍侯。
“愍”,在谥法中意为:在国逢难曰愍,佐国逢难曰愍,使民悲伤曰愍。
曹丕还专门下诏,为李祯增邑百户,又赐李典另一子为关内侯,食邑百户,以表彰李氏的忠义。
正始四年(公元243年),曹芳下诏,将李典的灵位放入曹操庙庭,配享太祖,成为曹魏功臣中最高规格的荣誉。
一个没有进入“五子良将”的将领,却能配享太祖庙庭,得到历代皇帝的敬重,靠的不是战功,不是权谋,而是德行、忠义、格局。
陈寿在《三国志》中评价:“李典贵尚儒雅,义忘私隙,美矣。”
一个“美”字,道尽一切。
他出身豪强,却不骄横;
他手握重兵,却不跋扈;
他身负血仇,却不狭隘;
他身居高位,却不贪权;
他英年早逝,却留名千古。
他用三十六年的短暂人生,告诉我们:
在乱世,也有坚守道义的人;
在战场,也有温润儒雅的人;
在权力场,也有淡泊名利的人;
在仇恨面前,也有选择大义的人。
参考《三国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