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脱掉身上皱巴巴的西装,换上一身深色的便服,拿起车钥匙,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家门。
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刺耳,车子像离弦的箭,驶向杨楠的公寓。
他要去寻找真相,哪怕那真相可能更加残酷,哪怕要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他无法忍受让她带着“酒后驾驶”的污名不明不白地离开,更不能忍受自己像个懦夫一样,沉浸在悲痛中等待一个可能被粉饰过的“官方结论”。
城市的另一端,李苗也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房间不大,布置简洁,与酒店套房的奢华舒适截然不同,却让她感到一丝短暂的安全感。她将两个行李箱随意放在墙角,将自己摔进柔软的沙发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医院里李想那崩溃绝望的样子,依旧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不是伪装,那是真正的、被瞬间摧毁的悲恸。即使她与杨楠素不相识,即使她对李想的感情复杂难言(那晚的意外更像是一个迫不得已的错误和一道需要小心处理的裂痕),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面对如此惨剧,她无法不动容。
“他现在……一定难过极了。” 李苗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失去挚爱,还是以如此突然、惨烈的方式,那种痛苦,光是想象就让人窒息。李想此刻,恐怕正被无边的黑暗和孤独吞噬。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慰和支持吧?”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但下一秒,她就自嘲地摇了摇头。
安慰?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他们之间,算什么呢?名义上是上下级,实际共事不过几天。因为一场充满算计和意外的出差,被强行捆绑在了一条危机四伏的船上。那晚的意外亲密,是药物作用下的失控,是迫于形势的不得已,是两人都心知肚明需要抹去(至少暂时封存)的尴尬。
除此之外,他们之间,只有彼此心照不宣的怀疑、试探,以及一个刚刚达成、脆弱而危险的“临时同盟”。
她去安慰他?在他失去女友、最脆弱的时候,以一个“心怀叵测”接近他、还与他有过一夜尴尬关系的女下属身份?这太荒谬了,也太不合时宜。不仅可能被他误解(甚至可能被他那沉浸在悲痛中的敏感神经过度解读),更可能将她自己卷入更深的情感泥潭,干扰她冷静的判断。
她现在最需要的,是清醒,是自保,是查明酒店事件的真相,以及……杨楠之死是否与此有关。
“算了,别瞎想了。” 她低声对自己说,像是要驱散心头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柔软。“也许……他身边有别的朋友,有真正亲近的人会陪着他。轮不到我,我也不该去。”
她强迫自己将思绪从对李想的同情中抽离,重新聚焦到更紧迫、也更危险的问题上。杨楠的车祸,是纯粹的意外,还是人为的“意外”?如果是后者,是谁?为什么?是针对李想?还是杨楠本身知道了什么?孙欣今天的表现,看似正常,但那过分及时的“关心”和想要接手李想行李的举动,依旧让她如鲠在喉,却让人不寒而栗……
她需要信息,需要线索。李想那边,悲痛之下可能会疏忽,但也可能在崩溃中爆发出意想不到的能量,或者……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她不能贸然靠近,但或许可以暗中观察?还有杨楠那边,是否留下了什么?警察的调查结论,会不会受到干扰?
李苗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年轻却写满凝重的面容。同情归同情,但生存和真相的追寻,容不得太多无谓的情感用事。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冷静。李想的悲剧是一个警示,也是一个变数。这场局,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庞大,也更凶险。而她,已经身在局中。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试图让自己冷静冷静。
夜色渐深,两处相隔不远的居所里,两个被不同方式卷入漩涡中心的人,都未能安眠。一个在悲恸与怀疑的烈焰中煎熬,奔向爱人生前的住所,试图在回忆与遗物中拼凑真相的碎片;另一个在同情与警惕的冰水中沉浮,在斗室里冷静谋划,试图在迷雾中看清猎手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