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抬起眼，目光与韩晴相接，那里面充满了血丝和深重的痛苦，还有一丝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来的迷茫与……怀疑。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挣扎该说多少。
“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 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那天晚上，我跟她通过电话，她还在酒吧，说准备回去了，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回忆那个电话让他更加痛苦，“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我再接到消息，就是医院打来的……说她开车回家，在外环那边，出了事故。” 他省略了太平间和警察告知的细节，只陈述了最基本的过程，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
“警察那边……初步判断，可能是酒后驾驶。” 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眉头紧紧锁起，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接受和质疑，“但调查还没最终定论。他们还在查。” 他特意强调了“初步”和“还在查”，并将“酒后驾驶”这个结论以一种存疑的口吻说出，既是事实陈述，也是向韩晴释放信号——他并不完全相信这个说法。
“酒驾？” 韩晴适时地露出惊讶和不解的神情，眉头微蹙，身体又向前倾了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显示出专注和关切，“还只是初步判断？那……是不是意味着，可能还有别的原因？” 她的问题顺着李想的质疑走，引导他透露更多信息，同时也在评估他对此事的怀疑程度和掌握的情况。她没有直接说出“阴谋”、“他杀”之类的字眼，但“别的原因”这个说法已经足够暗示。
李想看着韩晴，她的反应似乎只是出于常理的好奇和关心，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酒吧迷离的灯光，显得专注而真诚。他心中那根警惕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或许，她真的只是关心？或许，在她这里，能稍稍透一点口风？
“现在……我也只是在等警察的正式调查结果。” 他避重就轻地回答，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怀疑，也没有提及在杨楠公寓发现的异常和那个黑色装置。这是他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但他语气中的沉重和那种挥之不去的疑虑，已经足够明显。
看着李想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和挣扎，看着他强打精神却难掩憔悴的面容，韩晴心中那点真实的同情再次被触动。
抛开任务和立场，眼前这个男人确实正在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而自然的动作——她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放在了李想搁在桌边的手背上，然后沿着他的手臂，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带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力道。这个动作超过了普通同事或朋友安慰的界限，带着一丝亲昵和抚慰的意味。
“别想太多了，李想。”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低回的温柔，目光真诚地看着他，“事情已经发生了，再折磨自己也没用。警察会查清楚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杨楠……她也一定不希望你这样。”
李想被她突然的触碰弄得微微一怔。手背上传来温暖的触感，肩膀上轻轻的拍打，还有她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和温柔的眼神，都像一股细微的电流，穿透了他被悲伤和愤怒麻木的感官。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目的性（至少表面如此）的、纯粹的肢体安慰了。那一瞬间，坚硬的外壳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脆弱和疲惫汹涌而出。
他没有立刻抽回手，也没有抗拒肩膀上的轻拍，只是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似乎更红了一些，但那种紧绷的、随时要断裂的感觉，似乎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我知道……谢谢你，韩晴。” 他低声道，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化。这个触碰，这些话语，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怀疑的夜晚，像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烛火，至少让他感觉，自己不是完全孤身一人漂浮在绝望的海洋里。
然而，在韩晴温和的触碰和话语之下，在她看似真诚的关切眼神背后，那颗属于陈裕年“眼睛”的心，却正在冷静地分析：李想对“酒驾”结论的怀疑很明显，但他似乎没有掌握更具体的证据或线索，至少没有透露。他现在的状态，脆弱、迷茫、急需依靠，正是套取信息、甚至施加影响的绝佳时机。但同时，他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也提醒着她，这个男人并非全然崩溃，他依然保有警惕。
两人之间的空气，因这短暂的肢体接触和话语交流，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信任的壁垒出现了一丝裂痕，试探的触角悄悄延伸。韩晴收回了手，重新坐直身体，端起酒杯，仿佛刚才的亲昵动作只是朋友间自然而然的安慰。李想也重新握住了自己的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节奏更舒缓，也更显忧郁。昏暗的光线下，两人各怀心思，在这杯名为“午夜飞行”的酒液见证下，继续着这场交织着真实悲伤与虚假关切的危险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