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得太过彻底。
连祠堂断墙缝隙里最后一缕游魂的呜咽,都像被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灰白雾气在鹰愁岭方向缓缓退潮,可清源村的地脉却没松一口气——它还在绷着,绷成一根浸透冷汗的弓弦。
顾一白站在门槛内三寸处,左臂垂落,指尖离地不过半寸,枯槁如朽枝,却稳得像钉进青砖的楔子。
他没看陆嵩消失的方向,目光沉在葛兰脸上——那道从额角蜿蜒至下颌的符灰血痕尚未干透,血丝底下,皮肤正微微发紧。
“人籍还留着他的气息。”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在静默的脊骨上。
葛兰喉头一滚,没应声,只将攥着朱砂符纸的手缓缓松开。
纸面焦黑卷边,三道血咒已燃尽,余温尚存,而她掌心,赫然浮起一道极淡的赤色印痕——形如云纹剑锋,尾端微翘,正是陆嵩拂尘尘尾被蛊丝缠绕时,反契入她神识的残响。
她不是被种蛊,是被“记名”。
顾一白忽然抬手,枯指轻点自己左肘上方三寸——那里,幽蓝细线仍在搏动,像一条被钉住七寸、却仍未断气的蛇。
“锁阴咒撤了,游魂会倒灌。但它们不敢进祠堂。”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脚下青砖,“因为地脉认主。现在,它认的是我废掉的这条灵脉,和阿朵埋进去的……那一口胎息。”
话音未落,他右掌翻转,袖中滑出一枚铜铃——非金非玉,通体暗褐,铃舌却是一截凝固的黑血。
“摇三下,逆时针。”
葛兰接过铃,指尖微颤。
第一声“叮”,村西祠缺口处游魂齐齐一滞;第二声“叮”,林间枯叶无风自旋,聚成三道灰涡;第三声“叮”——她耳后突然一热,仿佛有根无形丝线被扯断,眼前景物骤然扭曲,祠堂砖瓦、断梁、焦土全在晃动,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空间节点,被强行置换。
五里之内,山势移位,溪流倒淌,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的影子,都斜斜偏了三寸——不是幻术,是地脉被硬生生拧转了一个角度,只为抹去陆嵩踏过的所有痕迹。
可这代价,是葛兰额角血痕陡然加深,渗出一丝黑血。
同一刻,村后林地传来闷响。
赵铁撞开灌木丛冲进来,甲胄沾泥,左肩护甲裂开一道口子,喘得像刚拖完十车石碾。
“顾先生!”他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物——半截木马傀儡,断腿处裸露着蜂窝状的青铜芯,芯内嵌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片,片上铭文蠕动如活虫。
顾一白没接,只用枯指拂过玉片表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不是茅山镇岳司惯用的“雷篆叠纹”,也不是陆氏丙寅支的云纹剑锋变体。
而是更古老、更阴沉的刻痕——九曲盘绕,首尾衔环,形似地龙翻身时脊骨凸起的节节突刺。
最下方,一个极小的“罗”字,藏在龙眼位置。
地师一脉,罗淑英。
顾一白指尖一顿,枯槁的指腹缓缓摩挲过那个“罗”字。
没有怒,没有惊,只有一种冰水漫过喉管的凉意。
他早该想到——陆嵩若真孤身执令,何必借吴三婆之手布罗盘?
又怎敢把镇岳真气,当薪火喂给原始真蛊?
他是在替人试蛊。
试这蛊,能否反向锚定地师长老的命门。
风忽又起,带着林间腐叶与铁锈混杂的气息。
阴影一晃。
阿朵从祠堂侧壁的断梁后无声落地,裙裾未扬,足尖点地如猫。
她身后,三名黑衣人被拖行而来,四肢软垂,眼白翻涌着蛛网般的银丝——是茅山暗哨,被蛊毒麻痹,却未死,只是成了活体容器。
顾一白看也没看他们,只朝阿朵颔首。
她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点曾灼烧陆嵩丹田的赤光,再度浮现,温热、粘稠、暴烈如初生胎动。
光未散,却分作三缕,如赤蛇吐信,倏然没入三人天灵。
三人同时抽搐,喉间发出“咯咯”怪响,眼白银丝寸寸崩断,化作灰烬簌簌落下。
他们没醒。
但胸口,各自浮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印记——形如云纹剑锋,尾端微翘。
与葛兰额角那道,一模一样。
顾一白终于转身,走向祠堂院心。
那里,一方青石香炉静静矗立,炉身布满龟裂,炉底积着陈年香灰,灰中隐约可见几粒未燃尽的黑色香屑。
他枯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截拇指粗的香——通体漆黑,无纹无饰,只在顶端,凝着一点猩红,像未干的血珠。
他没点。
只将香,轻轻插进香炉灰中。
风掠过院心,卷起一缕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