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碰那张纸,没驳一字,甚至没多看马奎一眼。
可当她唇角弯起那道“刃出鞘前”的弧度时,顾一白听见自己左耳后方,一根细若游丝的地脉共鸣线,“铮”地轻响——那是他昨日刚埋入祠堂地砖下的三十六枚引灵钉之一,在罗淑英踏足断墙的刹那,被她以地师秘法反向震颤,悄然截断了半息气机。
她在验他。
验这“锈蚀傀儡”是否真出自苗疆禁术,还是借阿朵之手,行茅山内斗之实;
验这“陆嵩血契”是确有其事,还是他顾一白伪造笔迹、刮灰补墨、用凤种余烬熏染纸背,硬生生造出一场栽赃——连指印边缘的旧疤纹路,都与陆嵩三年前执行焚蛟任务时留下的刀伤位置分毫不差。
她不信陆嵩叛门,但她更不敢信顾一白没留后手。
所以她退。
素青裙裾拂过焦土时,罗淑英忽然抬手,指尖在马奎颈侧“天突穴”下方极轻一叩。
不是解封,是封脉再压——将滞涩真气强行压入丹田深处,裹成一枚随时会炸开的雷核。
“走。”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马奎耳膜,“执法堂不查叛徒,只查‘越界者’。”
马奎牙关松开一线,喉间滚出半声嘶哑的“罗……”,却被她一个眼神钉死在原地。
她终于转向顾一白,目光掠过他枯槁左臂、袖口银线、肘上幽蓝搏动的毒蛇状经络,最后落回他右眼——那只曾被凤火灼瞎、如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黑翳的右眼。
“顾先生炼器,向来只铸‘刃’,不铸‘鞘’。”她顿了顿,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点朱砂痣,“可刃若无鞘,伤人之前,先割自己手。”
话音未落,她袖中滑出一道青玉符,凌空一划——祠堂西墙根下那几粒黑砂倏然腾空,聚成一只振翅欲飞的雀形,尾羽曳着微光,直扑村外山坳。
是信标。也是警告:茅山的眼,还在。
两人身影掠过断梁阴影,如墨滴入水,无声消尽。
顾一白未动。
香炉灰幕依旧静如死水,可那截猩红香头,却在他凝视中,猝然暗了一瞬。
他缓缓转头。
阿朵仍立在断墙阴影里,左手垂落,掌心朝上——可方才还稳如磐石的右手,此刻正抵在小腹下方,五指蜷紧,指节泛白,整条手臂肌肉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她没抬头,可额角沁出的汗珠,正沿着下颌线,一滴、一滴,砸在龟裂的地面上。
与傀儡战马渗出的锈浆,同频。
顾一白一步上前,左手未抬,右手已如鹰隼般探出——
五指张开,悬于阿朵颤抖的右腕上方三寸,未触,却已封住她手太阴肺经、手厥阴心包经两道主脉出口。
他指尖微凉,袖口黑布之下,银线骤然游走加速,幽蓝搏动自肘部直冲指尖,似在呼应某种更深处的牵引。
阿朵呼吸一滞。
顾一白垂眸,看着她腕骨凸起处,那蛛网般的淡金纹路正疯狂延展,如藤蔓攀援,一路向上,直逼心口。
他另一只手,已探入怀中。
指腹擦过一枚冰凉坚硬之物——截脉金针,针尖未出匣,却已有锐啸在鞘中低鸣。
青石供桌轰然炸裂时,阿朵的指节还陷在桌面残骸里。
不是击打,是抽搐——右臂肌肉绷到极限后骤然失控的爆发。
碎石如弹片四溅,一块棱角锋利的断面擦着顾一白耳际飞过,在他左颊划开一道细血线,血珠未落,已被蒸腾的热气卷走。
顾一白的手仍悬在她腕上三寸。
指尖未触皮肉,可气机已如蛛网铺开——他“听”到了。
不是脉搏,不是真气奔涌,是空腔共鸣。
阿朵小腹下方那处紧抵的五指之下,脐轮深处正传来一种沉闷、高频、近乎金属震颤的嗡鸣。
那声音不来自血肉,而像地底古钟被无形之手反复叩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祠堂外百步之遥的某处——林地边缘,枯槐根须盘结的腐土之下。
陆嵩在呼吸。
不是人该有的呼吸。
是蛊卵破壳前,母体脐息链被强行反向拉扯时,发出的吮吸声。
顾一白瞳孔一缩,袖中截脉金针已滑入掌心。
针长三寸,通体玄金,以陨铁芯为骨,熔七种寒泉精魄淬炼七日,针尖一点幽蓝冷光,专锁蛊毒源流。
他拇指轻推,针匣微启,寒芒乍泄——可就在针尖距阿朵肘窝曲池穴仅半寸之际,一股灼浪自她皮肤下轰然冲出!
嗤——
针尖无声软化,弯成一道猩红弧线,继而滴落两颗赤金液珠,坠地即凝,如凝固的火泪。
阿朵喉间滚出一声低吼,短促、沙哑,像锈蚀千年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
她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眼白瞬间爬满蛛网状金丝——那不是蛊纹,是原始真蛊副卵在母体经络里疯狂游走时,撕裂毛细血管留下的烙印。
她没看顾一白,目光死死钉向村口方向,瞳孔深处,竟映出半片摇曳的、燃烧的凤羽虚影。
赵铁就是这时撞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