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白终于起身。
青石椅在他身后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响,似有裂痕悄然延展。
他左臂依旧枯槁,指尖却不再发颤,稳稳垂落,袖口微掀,露出一截缠着黑布的手腕——布下皮肤青灰,隐约可见细密银线如活虫游走,那是原始真蛊胎息与地脉残息正在交融的征兆。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马奎绷紧的神经上。
停在香炉前三尺。
炉中灰幕未散,却已不再翻涌,静如死水。
那截漆黑香柱半埋灰中,顶端猩红一点,正随他呼吸微微明灭,像一颗不肯停跳的心脏。
顾一白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张纸。
不是玉符,不是帛卷。
是半页泛黄的草纸,边缘焦黑卷曲,一道斜劈的裂痕将字迹斩作两段,墨色浓淡不均,有些地方被熏得发褐,有些地方却新得刺眼——像是刚从某场爆炸里抢出来的残骸,又被人用指甲硬生生刮去浮灰,再以朱砂补描了几个关键笔画。
他摊开纸,食指缓缓划过那行歪斜却力透纸背的墨字:
“清源村祖坟碑林,自此割予苗疆大蛊师,永绝茅山管辖。”
落款处,“陆嵩”二字墨迹未干,右下角,还按着一枚暗红指印——印纹边缘微糊,似是手指颤抖所致,可指腹纹路清晰,甚至能辨出左侧一道旧疤。
顾一白没看马奎,目光沉沉落在罗淑英脸上。
“陆嵩签的。”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砖缝,“血祭祖坟,换大蛊师助他炼化凤种血脉——你们执法堂追查的‘叛徒’,亲手把茅山的脸,按进了苗疆的蛊瓮里。”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一弹。
纸页无风自动,飘向马奎面前,停在化真雾边缘,纸面墨字在灰雾映衬下,狰狞如咒。
“现在,这地盘——”顾一白抬眼,目光扫过祠堂断梁、焦土、西墙根下那几粒悄然聚拢的黑砂,最后落回马奎因真气滞涩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姓顾,不姓茅。”
空气凝成刀锋。
马奎牙关咬死,下颌肌理绷如铁弦。
他想怒喝,想掷令箭,想以执法堂威仪压垮这狂徒——可体内真气如锈锁千钧,连开口,都需撕裂喉咙。
他只能死死盯着那张纸。
盯着“陆嵩”二字。
盯着那枚暗红指印。
——太新了。新得像刚按上去的。
可更可怕的是,他竟无法彻底否定它。
因为陆嵩失踪前最后一道密令,确曾提及“祖坟地脉异动”,而清源村碑林之下,的确埋着三座空棺,棺盖刻痕,与大蛊师族谱图腾,严丝合缝。
疑云,已生。
就在此时,罗淑英动了。
她足尖轻点断墙,素青裙裾未扬,人已无声落地,停在马奎身侧半步之外。
风,忽然起了。
极轻,极冷,拂过她乌木簪尾,拂过顾一白袖口缠绕的黑布,拂过香炉灰幕——灰雾边缘,竟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如同水面被无形指尖点过。
她没看那张纸。
只看着顾一白那只枯槁垂落的手。
看着他指尖残留的香灰,看着他袖口下若隐若现的银线,看着他左肘上方,那道幽蓝细线正随呼吸微微搏动,像一条即将蜕皮的毒蛇。
她唇角,极慢地,弯起一道弧度。
不是笑。
是刃出鞘前,最后一寸寒光。风停了。
可那缕灰白雾气并未散去,只是沉在罗淑英足下三寸,如活物般微微蜷缩,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线拦住——不是阿朵收手,而是她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顾一白余光扫过阿朵垂在身侧的右手。
食指第二指节正轻轻抽动,像被看不见的丝线牵扯;腕骨凸起处,青色血管 beh薄皮下浮起蛛网般的淡金纹路,一闪即没。
那纹路走向……竟与香炉中猩红香头明灭的节奏,微妙同步。
他瞳孔微缩。
不是错觉。
是共鸣——原始真蛊副卵破壳时,母体未断的脐息链,仍在搏动。
陆嵩没死。
他不仅活着,而且……正在催熟。
顾一白喉结微动,袖中左手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却压不住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不是惧,是警。
一种比锈蚀更钝、比化真雾更静的危机感,正顺着地脉残息,无声爬上他的脊椎。
而罗淑英,已看穿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