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阵法压制——此地无禁制波动;不是蛊瘴侵蚀——气息干净得近乎虚假。
可这剑……在抖。
他猛地抬眼,目光如钩,直刺石椅上的顾一白。
“顾一白。”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过石碑,“陆嵩呢?”
顾一白缓缓抬头。
脸上没什么血色,唇色泛青,额角沁出细密冷汗,连眼皮都似有千斤重。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一口淤血,才哑声道:“……滚。”
只一个字。
马奎冷笑,一步踏前。
靴底碾过碎砖,扬起灰雾。
他右手一翻,三枚赤红雷火符已在掌心排开——朱砂绘就的符文尚未燃起,符纸边缘已噼啪迸出细小电弧,空气里顿时弥漫开臭氧与焦糊混杂的腥气。
他没留手。
陆嵩失踪,重宝遗失,执法堂令谕上写得明白:凡涉者,格杀勿论,尸首可焚。
可就在他五指屈张、符纸将掷未掷的刹那——
一道银线,自断墙阴影里无声弹出。
细如发丝,韧如龙筋,快得连残影都未留下。
它不斩人,不破符,只轻轻一缠,便裹住三张雷火符的符胆核心,随即倏然回抽!
符纸离手,却未飞向马奎身后,而是被那银线牵引着,在半空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精准、从容、带着一丝近乎羞辱的轻蔑,倒飞而回——直奔马奎脚下!
马奎瞳孔骤缩!
他反应极快,左足猛跺地面,玄铁重靴陷进青砖三寸,整个人借势后仰,同时双臂交叉护住头颈——
“嗤!”
三张雷火符撞在他脚前半尺,轰然爆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三团赤白烈焰无声炸裂,热浪如墙扑来,灼得他眉睫卷曲。
碎砖熔成暗红琉璃,地面凹陷出三枚碗口大的焦坑,坑沿流淌着沸腾的岩浆状黑液。
马奎踉跄后退半步,靴底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符纹——那是执法堂特制的“避火甲胄”,可此刻符纹正剧烈明灭,显然已近极限。
他猛地抬头,怒意如火山喷薄而出,可话未出口,喉头却是一哽。
断墙阴影里,阿朵静静站着。
她甚至没抬眼。
只是左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掌心朝上——那根曾缠住雷火符的银线,此刻正缓缓收回,末端一点赤光温润如血珠,在她指尖轻轻一跳,像刚饮饱了什么。
风,又停了。
这一次,停得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哑。
连灰幕都凝滞不动,仿佛时间被冻在琥珀里。
就在这死寂将崩未崩的刹那——
祠堂西侧断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悲悯,不是惋惜,像两片玉圭轻轻相叩,清越,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墙头光影微晃。
一道素青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断垣之上。
她未着道袍,只一袭素青广袖长裙,发髻松挽,斜插一支乌木簪。
面容清隽,眉目疏淡,可那双眼,却深得不见底,仿佛一眼望去,连魂魄都会被吸进去,再无声息。
罗淑英。
她垂眸,目光掠过地上三枚焦黑符坑,掠过马奎焦糊的靴底,最后,落在石椅上顾一白那只枯槁垂落的手上。
指尖,还沾着一点未干的香灰。
她唇角微扬,极淡,极冷。
“马执事,”她开口,声音如溪水滑过卵石,“你来得巧。陆嵩失踪,宗门震怒。我奉地师长老会之命,即刻接管清源村调查事宜。”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祠堂断梁、焦土、灰幕,最后,落回顾一白脸上。
“顾先生,为证清白,烦请……交出你手中,那份陆嵩投靠苗疆的亲笔供状。”罗淑英话音未落,祠堂断墙外三丈处的焦土之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一枚锈蚀千年的机括,在尘封多年后,被地脉深处某股微不可察的震频悄然叩响。
顾一白垂在膝侧的左手,指尖那抹香灰悄然滑落,无声没入砖缝。
他喉结微动,并未吞咽,而是将一口含而未吐的浊气,缓缓沉入丹田下方三寸——那里,不是灵海,而是他以七十二枚玄铁碎屑为骨、以地磁为血所炼的“哑阵”枢核。
此刻,它正随他心念一收,由校准态,转入蛰伏态;再一压,便悄然翻转——从“引震”,变为“反噬”。
他没看罗淑英,也没看马奎。
目光只落在她裙裾下摆拂过断墙时,扬起的一星微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