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尘,正悬停半空,纹丝不动。
——风未起,地未颤,可尘不落。
说明方圆十丈内,气流已被无形力场锁死。
不是蛊术,不是符禁,是金属在强磁逆流中,对周遭微粒子的本能捕获。
阿朵仍立在阴影里,左掌微抬,赤色银线已隐入腕脉,唯指尖一点温润血光,如将熄未熄的炭芯。
她睫毛未颤,可足底青砖缝隙里,几粒被震松的黑砂,正顺着地缝悄然游移,如活物般向西墙根下汇聚——那里,埋着顾一白昨夜亲手楔入的第七十三枚“哑钉”,形若鸡喙,尖端朝天,静待号令。
马奎右眼玄鳞镜片幽光骤盛,镜面倒映出罗淑英素青身影,也映出自己靴底焦痕边缘,正泛起一层诡异的暗红涟漪——那是避火甲胄符纹被强行过载后,即将崩解的征兆。
他袖中左手已捏住一枚青铜令箭,指节发白。
令箭背面,刻着执法堂秘传的“缚灵咒引”,只要掷出,祠堂地基下的镇魂铜铃便会齐鸣,届时无需动手,单凭音波震荡,便可震裂阿朵经脉。
可就在他拇指抵住令箭凹槽的刹那,顾一白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奇异地穿透死寂:“供状,在这儿。”
他右手自虚托之态缓缓收回,掌心向上,摊开。
一块巴掌大的墨玉符石,静静卧于他掌中。
石面蒙尘,边缘有数道细密裂痕,似曾遭重击。
可当顾一白拇指轻轻一拭——
“嗡……”
符石骤然亮起!
不是灵光爆绽,而是自内而外渗出一层惨淡青灰,如尸蜡凝成的薄雾。
雾中浮影渐显:陆嵩披头散发,双目剜去,十指尽断,跪在一处猩红祭坛之上,身后是清源村祖坟碑林——而碑林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尊未完工的青铜巨像,其面容轮廓,竟与大蛊师有七分相似!
影像无声,却令人齿冷。
最骇人的是陆嵩唇动之处,一道血线自喉间拉出,蜿蜒滴落,正坠向祭坛中央一盏幽绿蛊火……火中,隐约浮沉着半枚未蜕尽的凤羽。
马奎瞳孔骤缩,玄鳞镜片“咔”一声裂开蛛网细纹。
罗淑英却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抚过乌木簪尾——那簪子底部,一道几乎不可见的暗金刻痕,正随符石青光明灭,微微发热。
两人目光在半空相撞。
一个怒火灼心,认定此乃铁证;一个眸色愈深,疑其纹路太新、血色太匀、凤羽太整……这供状,像刚出炉的陶胚,还带着窑火余温。
就在此刻——
顾一白垂落的左手,食指,极其缓慢地,朝地面,点了第二下。
极轻。
如同叩问大地。
西墙根下,第七十三枚“鸡喙哑钉”,无声震颤。
百步之外,拴在枯槐树下的两匹执法堂傀儡战马,前蹄突然一软,铁蹄下的青石,无声龟裂。
风没起。
可马奎后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如针。
他右眼玄鳞镜片裂纹蔓延,幽光忽明忽暗,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还有那两匹傀儡战马,正跪在枯槐树下,前蹄深陷青石,铁蹄缝隙里,竟渗出暗红锈浆,一滴、一滴,砸在龟裂的地面上,像凝固的血泪。
不是崩解。
是“锈蚀”。
从内而外,金属骨节被某种不可见的力量咬穿、钝化、瓦解。
马奎喉头一紧,袖中拇指猛地按向青铜令箭凹槽——可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一股沉滞感骤然自丹田翻涌而上!
真气如撞入泥沼,经络里明明鼓荡着九叠山势诀的磅礴劲力,却像被裹进厚厚一层湿絮,推不动、转不灵、提不起锋!
他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阿朵仍立在断墙阴影里,左手垂落,掌心朝上。
可就在他视线抬起的刹那,她五指倏然一收。
没有光,没有声。
只有一缕灰白雾气,自她指尖无声弥散,薄得几乎看不见,却在离地三尺处骤然下沉——不是飘,是“坠”,如铅汞倾泻,贴着地面疾掠而至,瞬间漫过马奎靴底、小腿、腰腹……直至锁骨下方三寸,才悄然悬停。
化真雾。
专蚀宗门真气本源的苗疆禁术,不伤皮肉,只噬功法根基。
茅山镇岳司引山势为力,最重气脉通达、山岳之韧;此雾一沾,真气便如攀岩者失了抓手,再雄浑的山势,也变作塌方的碎坡。
马奎脸色霎时铁青。
他强行催动左臂筋脉,欲以雷火符余烬反冲破雾——可符纸刚离袖口半寸,纸面朱砂竟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黄脆化的草纸本体,仿佛已被抽干了所有灵性。
他僵在原地。
不是不敢动,是动不了——气机被锁,真气如冻河,连抬手都需碾碎三重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