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机关铜人自地砖下升起,半人高,通体斑驳绿锈,双臂如钳,关节处嵌着七枚暗铜齿轮,齿牙咬合间发出低沉嗡鸣。
它不看马奎,头颅缓缓转动,锈蚀眼窝中两点幽光亮起,直直锁住他身后三步——那正是通往祠堂侧门的唯一退路。
马奎浑身一僵。
他认得这铜人。
茅山禁库图谱里有载:《玄机录·卷七》——“镇狱守”,非战傀,专断逃途。
一旦启动,三步之内,无符无咒,无人能越。
他喉结滚动,却没动。
不是不想逃,是不敢。
上一次见阿朵睁眼,是在林心空地;那双眼里没有杀意,只有两股洪流对撞的混沌。
他记得自己当时膝盖一软,连剑都没敢拔。
铜人双臂缓缓抬起,锈蚀指节咔咔作响,如钝刀出鞘。
就在这时——
“咳……”
一声咳嗽,从祠堂正殿方向飘来。
不响,却像铜钟在耳道里敲了一下。
马奎猛地抬头。
风忽然起了。
不是自然之风,是某种气流被强行撕开的锐响。
枯槐枝桠剧烈摇晃,落叶打着旋儿扑向祠堂大门,而门楣之上,赫然浮现出一道半透明的苍老身影——鹤发、黑袍、腰悬九节藤杖,杖首盘着一条闭目蛊蛇。
大蛊师。
清源村供奉百年的活神,苗疆第一高手,三年前便已“坐化”于蛊冢深处。
马奎瞳孔骤缩,手中割地状簌簌发抖,纸页一角被冷汗浸透,墨迹晕染开来,像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那幻影未言,只是缓缓抬手,指向马奎——
指尖未至,一股腥甜气息已扑面而来,带着腐叶与陈年蛊粉的味道。
马奎膝盖一软,重重砸在焦土上,额头磕出血来,却不敢抬。
他嘴唇哆嗦着,喉头滚出破碎的音节:“……大……大蛊师……晚辈……不知您……还在……”
话没说完,铜人双臂已无声合拢,距他后颈,仅剩三寸。
风停了。
幻影淡去。
只剩他跪在枯井旁,浑身湿透,像刚从尸坑里捞出来。
而密室深处,顾一白缓缓松开按在寒玉榻上的左手。
掌心,一枚废弃的青铜齿轮静静躺着,边缘沾着暗红铁锈,齿缝里嵌着一点幽蓝结晶——那是淬过七种寒泉精魄的残渣,也是他今夜,要塞进马奎口中的第一颗“蚀骨噬魂丸”。
青砖缝里余烬未冷,风却已死。
顾一白从密室石阶缓步而上,衣摆拂过断墙残棱,未沾半点灰。
他左手虚握,掌心那枚青铜齿轮静静躺着,锈迹斑驳,幽蓝结晶在月光下泛着蛇信般的微光——不是药,不是蛊,更非丹丸,只是他昨夜熔铸“镇狱守”时剔下的废料残片,浸过七泉寒髓、淬过三昧阴火,又在阿朵指尖滴落的黑金蛊血里滚了一遭。
它本该被丢进地火炉底,化作渣滓。
可今夜,它有了名字:蚀骨噬魂丸。
他踏出祠堂侧门时,马奎仍跪在枯井旁,脊背弓如拉满的朽弓,后颈紫痕随喘息起伏,像一条将窒息的毒藤。
两名执法堂弟子僵立原地,刀鞘未拔,手却已脱力垂落——铜人双臂尚悬于马奎颈后三寸,幽光未熄,关节嗡鸣未止,仿佛只要顾一白一个念头,那锈钳便会合拢,碾碎喉骨,也碾碎茅山执法堂最后一点体面。
顾一白没走近。
他停在三丈外,影子被月光钉在焦土上,比刀锋还薄。
“马执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风、压住了铜人的嗡鸣、压住了马奎喉头滚动的呜咽,“你吞下它,活命;吐出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铜人眼窝中那两点幽光,“……它会自己钻进去。”
马奎猛地抬头,嘴唇青白,瞳孔里映着顾一白身后坍塌的祠堂梁木,也映着那枚被托在掌心的“药丸”——铁锈腥气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腐味,正是蛊毒初染血肉时才有的气息。
他认得这种味道。
三年前,清源村十七个叛徒,就是被喂了同款“蚀心引”,七日之内,骨销如蜡,声哑如锯。
他不敢不信。
更不敢赌。
“我……我吞!”他嘶声喊出,声音劈裂如陶罐坠地。
不等顾一白示意,他一把夺过那枚齿轮,指甲抠进锈缝,狠狠塞入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