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门槛外,那缕黑烟贴地游走,如毒蛇吐信,试探着绝息引的边界。
顾一白指尖尚按在青铜机括上,余震未散,耳中却已听见——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甲壳在泥土里缓慢刮擦的“沙…沙…”声,仿佛有千足正碾过腐叶与断骨,从黑松林深处,一寸寸爬来。
他没抬头。
目光仍停在阿朵后颈那只凝定不动的金色雏凤虚影上。
它金瞳微抬,幽暗竖瞳初成,正映着门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就在那黑烟触到门槛线的刹那——
“嗤。”
一声极轻的嘶鸣,自青砖缝下炸开。
不是火,不是雷,是地脉被骤然撕裂的闷响!
顾一白左足微错半步,靴底云纹无声碾过三块青砖——那是他昨夜熔铸“镇狱守”时,顺手埋下的三枚火雷管,引线以桐油浸过的蚕丝缠绕,再覆七层朱砂符灰,专等这一刻:妖气入界,地火自燃。
轰!!!
门槛爆开!
不是烈焰冲天,而是赤红火舌自地下翻卷而起,如巨蟒昂首,裹挟着灼热铁腥与硫磺焦气,直扑那缕黑烟!
黑烟猛地一滞,继而剧烈翻涌,瞬间凝成一道人形轮廓——那是个茅山弟子,道袍残破,面皮青灰,眼窝深陷,可瞳孔却泛着油亮的黑光,额角鼓起一道蜿蜒凸起,似有活物在皮下急速爬行。
寄生傀。
吴龙没来本体。
他来了更阴毒的一手:借尸叩门,以人籍之躯为饵,诱阵法松动——若顾一白出手拦阻,绝息引必有毫厘波动;若不出手,那傀儡踏进祠堂一步,便等于妖气破界,凤种气息将如沸水泼雪,彻底失控。
可惜,他算漏了一件事。
顾一白从不等敌人进门。
火雷炸开的瞬间,傀儡双膝以下已化作飞灰,焦骨碎肉四溅,可上半身竟悬空未坠!
脖颈断裂处,黑雾喷涌如泉,一只通体乌金、生着六对薄翼的蜈蚣虚影自雾中探出半截——头颅如蝎,口器开合间,滴落的不是毒液,而是粘稠发亮的、带着金属冷光的黑涎。
它嘶鸣未出,顾一白右手已动。
袖中银线倏然绷直,幽蓝搏动骤然拔高,如弓弦拉满!
可他没出手。
只是垂眸,扫过寒玉榻边——葛兰不知何时已跪坐在地,膝上摊开一册泛黄薄册,封皮无字,只烙着一枚血色掌印。
她十指翻飞如蝶,指尖划过纸页,每一道笔画都渗出淡金微光,纸页边缘竟浮起细密人名,如活字般自行游走、排列、归位。
人籍。
清源村三百二十七户、一千六百八十九口,生辰八字、魂契印记、血脉源流……尽数刻于其上。
非道法,非蛊术,是地师一脉最古老、最笨拙、也最不容欺瞒的“真名锁”。
葛兰额角沁汗,唇色发白,却咬牙将指尖逼出一滴心头血,点向册页中央一处空白——那里本该写着“吴龙”二字,可血珠落下,纸面却如墨染,迅速洇开一片漆黑,黑中浮出模糊轮廓:三里外,黑松林北坡,古柏根须盘结处,一道盘踞的暗影,六翅微张,尾钩垂地,正缓缓抬首。
她喉头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却如针尖刺入顾一白耳膜:“西北方,柏影第三重叠处——右翼第三节甲壳,有旧伤裂痕。”
传音入密。
顾一白眼睫未颤。
可袖中五指,已悄然松开又收紧三次。
火雷余烬尚未落地,那具傀儡上半身已被黑雾裹挟,倒飞而出,撞在祠堂门柱上,轰然炸裂!
黑雾四散,却未溃散,反而在半空急速旋转、压缩,凝成一枚拳头大小的墨色虫卵,表面浮现金色纹路——那是吴龙本体精魄所化的“蜕心蛊”,欲借爆炸气浪反向渗透阵法!
顾一白终于抬眼。
目光掠过炸裂的门柱,掠过翻涌的黑雾,掠过葛兰手中那册微微震颤的人籍,最终,落在自己左肩——那里,衣料之下,一道隐秘的暗扣正随着心跳,轻轻起伏。
他左手缓缓抬起,不是去按机括,不是去握银索。
而是探向后背。
指尖拂过衣料,触到一处微凸的硬质轮廓。
冰冷,沉重,带着久经锻打的哑光。
那是他三年前斩断“九嶷山蛟脊”后,取其龙筋为弦、玄铁为骨、凤翎为羽,亲手所制的——震天弓。
弓未出鞘。
可就在他手指扣住弓身的刹那,祠堂内所有悬浮的灰烬,忽然静止。
连阿朵后颈那只金色雏凤虚影,金瞳中的幽暗竖瞳,也微微一缩。
窗外,万羽依旧悬停如墨云。
可那墨云深处,某处阴影,正无声裂开一道缝隙。
顾一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站着,左肩微沉,右臂垂落,五指松开,又缓缓收拢——仿佛在丈量一段距离,一缕风向,或是一支箭,该以何种角度,穿过三里迷雾,穿过阵法折射的虚空,穿过那道尚未愈合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