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不上气,喉结上下滚动,手指死死抠进门框,指节泛白:“乌鸦、鹞子、夜枭……连鹰隼都盘在雀群底下!数不清……数不清啊!它们……它们正往祠堂来!全在天上!密密麻麻……遮了天!”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一暗。
不是云蔽月,是影压顶。
无数翅影掠过窗棂,黑压压一片,掠过檐角,掠过断墙,掠过枯槐枝头——没有鸣叫,没有争斗,连天敌之间惯有的嘶鸣与俯冲都消失了。
万羽无声,只余翅膀切割空气的沉闷嗡鸣,由远及近,由疏至密,最终凝成一片低沉如雷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之潮,悬停于祠堂正上方。
风,彻底死了。
连灰烬都不再滚落。
顾一白缓缓抬头,目光穿过窗纸破洞,投向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羽云。
他指尖还沾着引灵针融化的最后一滴铁水,微烫。
他听见自己袖中银线悄然绷紧的细微震颤,听见肘部幽蓝搏动虽微弱,却正以一种诡异的节奏,与窗外那万羽悬停的频率……悄然同频。
他低头,再看阿朵后颈——那金色雏形,正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
不是她的呼吸。
是它,在吸。
吸着这方天地骤然失重的气流,吸着万鸟朝拜时倾泻而下的、无形却灼热的……凤息。
顾一白五指缓缓收拢,掌心铁水余温未散。
他没看怒哥,也没看赵铁。
只抬手,按向寒玉榻侧一块早已磨得光滑的青铜机括。
指尖尚未触实——
祠堂内,最后一丝空气,正悄然绷紧。
寒玉榻边,空气骤然“塌”了。
不是流动的停滞,而是被硬生生剜去——仿佛有只无形巨手攥住祠堂四壁,将内里所有气流、浮尘、余温、甚至声音的震颤,一并抽成真空。
窗纸无声内凹,如被吸瘪的皮囊;赵铁喉头一哽,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却连跪倒的力气都被抽走,整个人僵在原地,肺叶张开却吸不进半缕气息,耳膜嗡鸣如擂鼓,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未及渗出便已蒸作无形。
顾一白指尖仍按在青铜机括上,指腹下传来机括内部三十六枚玄铜齿轮咬合的微震——那是“欺天大阵”第二层·绝息引的启动征兆。
他早知此阵一旦催动,祠堂即成死域:无风、无声、无热散、无息传。
连烛火都会凝滞成一滴琥珀色的冷泪,更遑论凤种初醒时那灼灼外溢的本源之息。
可他低估了它。
就在最后一丝气流被抽尽的刹那,阿朵后颈那道金线倏然亮起——不是燃烧,是“透”。
金芒自皮下刺破,如熔金破茧,竟在离体三寸处凝成一只半透明的雏凤虚影!
它不足掌长,双翼微敛,翎羽边缘流淌着液态金焰,却无一丝温度外泄——所有热力,皆被阵法死死锁在虚影之内,反向压缩、淬炼、收束,化作一种更锋利、更纯粹的……存在感。
它没有啼鸣,甚至不曾扇动翅膀。
只缓缓转首。
金瞳微抬,穿透窗纸破洞,越过万羽悬停的墨色穹顶,直直投向村西——那片终年雾瘴不散、连雀鸟都不敢久留的黑松林。
比之前更沉的静。
静得连赵铁自己心跳的轰鸣都消失了。
就在这绝对的死寂里——
“呜——呃!!!”
一声低吼自黑松林深处滚来。
不是兽吼,非人非妖,是某种庞大节肢生物碾过岩层时,甲壳缝隙里挤压出的闷响,带着湿黏的腥气与金属刮擦的刺耳余音。
那声音未至耳畔,祠堂梁木却已微微震颤,檐角铜铃虽无风,却发出一声极短、极哑的“叮”,随即彻底喑哑。
顾一白垂眸,目光掠过阿朵颈间那只凝定不动的金色雏凤。
它依旧望着黑松林,金瞳深处,一点幽暗的竖瞳正悄然成形——并非凤目,而是……蛇瞳?
蜈蚣复眼?
不,是更古老、更贪婪的凝视,正顺着那道目光,逆向攀来。
他左手五指缓缓松开又收紧,袖中银线绷至极限,幽蓝搏动忽地一滞,随即以更快的频率震颤起来,与窗外万羽悬停的节奏彻底割裂,转而应和着黑松林中那声闷吼的余波——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丈量距离,也像在等待什么。
祠堂门槛外,青石地面阴影忽然浓了一分。
不是云影,是……烟。
一缕极细、极黑、泛着油亮暗光的烟,无声无息地自门缝底下渗入,贴着地面蜿蜒,如活物般朝寒玉榻方向爬行。
烟尾轻颤,似在试探阵法边界那道看不见的绝息之壁。
顾一白指尖,终于按下了青铜机括。
咔哒。
一声轻响,在真空里,竟清晰得如同骨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