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起身,将古镜镜面朝外,悬于井口正上方三寸。
镜面未擦,尘未去。
可就在镜面悬定的刹那,整口东井,忽然开始……倒流。
东井井口,古井悬停。
尘未拭,光未启,可那蒙灰的镜面却如活物般微微凹陷——仿佛整片夜色正被它无声吮吸。
顾一白拇指抵着镜钮,指腹下传来细微震颤,不是铜锈松动,而是地脉在镜背夔龙纹路里逆向奔涌的搏动。
他听见了:西井方向,有浊息如潮退时的嘶鸣;中井深处,似有千百根丝弦同时绷断——那是“滤血回环”三枢失衡的哀鸣。
两处法阵尚未崩解,却已开始反噬自身,精气倒灌、灵机错位,正疯狂抽提村民沉睡中的命火,欲汇作最后一击。
他没看阿朵,却知她已收息凝神,赤足微旋半寸,裙裾垂落如刃鞘合拢。
她左掌心那缕赤金焰虽熄,皮肤下却浮起细密金纹,自腕骨蜿蜒而上,隐入袖中——那是蛊身圣童对“濒死之秽”的本能警戒。
镜,必须反装。
不是照妖,是照“源”。
顾一白手腕一翻,古镜骤然倒悬!
镜面朝下,镜背朝天,夔龙纹霎时暴起血光,如活鳞逆张。
他指尖疾点镜缘七处蚀刻星位,每一触,镜匣便嗡鸣一声,暗格内那枚“溯光棱芯”随之震颤,冰晶内部浮现出两道幽影——西井井底盘踞的青铜蛇首鼎、中井壁龛中嵌着的九窍玉蝉,皆在棱芯映照中扭曲、拉长、倒置,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咽喉,强行拧转经络。
“咔…嚓。”
一声极轻的裂响,并非来自镜子,而是来自大地深处。
东井井壁青砖寸寸龟裂,不是崩飞,是向内塌缩——砖缝间渗出的不再是淡金地脉精气,而是粘稠、暗红、泛着油光的胶状物,如凝固的血脂,又似腐烂的树胶,带着浓烈甜腥与铁锈混杂的气息,簌簌坠落,砸在赵铁肩头那片蜈蚣鳞甲上,竟滋滋冒起青烟。
顾一白瞳孔一缩。
这不是溃散……是聚形。
胶状物落地不散,反而如活物般蠕动、攀附、彼此吞噬融合,在井口三尺之内,迅速堆叠、隆起、拉高——轮廓初显:削肩、窄腰、束发髻,甚至颈侧一道浅淡旧疤的位置,都与罗淑英分毫不差。
只是那脸庞尚未成形,五官模糊如雾中墨染,唯有一双空洞眼窝,正缓缓转向井口上方——转向那面倒悬的古镜,转向镜后,顾一白静立的身影。
风,彻底死了。
连阿朵额前一缕碎发都凝滞不动。
顾一白喉结微动,左手悄然按回腰间铅盒——盒中,三枚淬过凤种啼鸣的玄铁钉,正随他心跳同步震颤。
他没抬手,没结印,只将全部神念沉入镜背血光,咬住那一线即将失控的逆流主脉。
胶躯越胀越大,暗红表皮下鼓起无数搏动的血泡,每个泡里,都映出一张微缩的、扭曲的村民面孔——葛兰在灶台前揉面的手,怒哥蜷在柴堆里打盹的侧脸,甚至赵铁幼时被父亲按在祠堂磕头的后颈……全被裹在血膜之中,无声开合着嘴。
它在借形。
借全村活人气机,铸一具……临终之躯。
阿朵忽然抬眸,目光刺向胶躯胸膛位置——那里,正有一团更浓的暗红急速旋转,渐渐压出一枚衔尾蛇徽的凹痕,边缘焦黑,仿佛被烧灼过千次万次。
顾一白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却字字凿进地脉:“罗长老……你埋下的,从来就不是阵。”
“是你自己的命。”
话音未落——
焦躯双臂猛然张开,空洞眼窝骤然亮起两点猩红!
一声尖啸,尚未破喉,已先撕裂空气,化作高频震波,震得井沿青砖簌簌剥落……
胶状物炸开的刹那,不是血肉横飞,而是无声的溃散。
千万颗暗红水滴,细如针尖,却重若铅汞,裹着甜腥铁锈味,在尖啸震波尚未完全扩散的零点三息内,已如活蝗般腾空而起——不朝顾一白,不扑阿朵,尽数射向井口外那片沉睡的村舍:东头柴门虚掩的灶房、西角檐下悬着半截腊肉的窗棂、南坡上三间连排的土屋……每一扇未闭严的窗缝、每一道微张的唇隙、甚至墙根老鼠洞里喘出的热气,都成了它们锁定的入口。
寄生,从来不是入侵,是归巢。
罗淑英最后的“人籍”,早已不在石板上——而在全村三百二十七口活人的呼吸节律里。
她把自己拆成命格碎屑,埋进地脉,再借滤血回环反噬之机,把整座清源村,炼成了她的新胎盘。
顾一白瞳孔骤缩。
他没抬手结印,没掷符召雷——那太慢。
水滴已离井沿不足五尺,最前一簇距葛兰耳后发丝仅半寸,正随她喉头微动,悄然悬停,蓄势待钻。
左袖一扬。
不是拂袖,是抽。
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攥紧空气,又狠狠拧转——“嗡”一声闷响,不是耳闻,是骨髓深处震颤!
以古镜为中心,十丈方圆内,气压骤降为真空。
风停,声灭,连火苗都凝成一线青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