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千万血滴登时滞空,如琥珀中冻结的虫豸,悬浮、颤抖、表面泛起细微皱褶——失了介质,便失了动能;没了气流托举,它们只是坠落的污垢,再不是夺命的蛊种。
可这停滞,只够他出第二招。
右手自腰后一探,墨绿乾坤袋口豁然绽开,一道灰蒙蒙的沙瀑倾泻而出——非金非石,颗粒细如齑粉,却在离袋三寸时自行燃起幽蓝冷焰,焰心一点金星高速旋转,正是以怒哥初啼时震落的三根尾翎灰烬为引,混入七十二种蚀灵矿砂炼就的“吸灵砂”。
沙瀑撞上血滴群,不爆不溅,只如活水漫过卵石——每一粒砂,精准咬住一颗血滴,裹缠、收束、沉坠。
空中顿时浮起密密麻麻的灰茧,每只茧内,暗红水滴疯狂搏动,却再难挣脱分毫,纷纷坠向地面,“噗、噗、噗”轻响连成一片,如雨打枯荷。
可就在最后一粒砂裹住最后一滴血的瞬间——
井底枯穴深处,那枚被赵铁钉穿的赤红转灵珠,突然发出一声垂死龟裂的脆响!
珠体未碎,但核心处,一道蛛网般的黑痕猛地炸开——那是罗淑英残存的核心识海,被真空逼至绝境,竟悍然撕裂自身,引爆所有地脉浊息!
整口东井轰然倒灌!
不是水涌,是液压。
井壁青砖寸寸崩解,深不见底的枯穴里,一股粘稠、滚烫、泛着金属光泽的暗红井水狂喷而出!
它不似水,更像熔化的铜浆,带着千钧压力,于半空急速压缩、塑形——三息之间,一柄长达五米的巨刃已然成型!
刃脊锯齿嶙峋,刃尖吞吐着刺耳的高频嘶鸣,刀锋所向,不是顾一白,不是阿朵——
是葛兰。
她还站在井口西侧三步,左手紧攥人籍石板,指节泛白,额角沁汗,正因真空力场压迫而微微窒息。
她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颈后汗毛根根倒竖,一股灼热腥风已贴着头皮削过!
巨刃劈下。
空气被硬生生犁开一道真空沟壑,两侧气流疯狂向内坍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阿朵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残影——她脚踝一旋,赤足在青砖上划出半道金弧,人已立于葛兰身前。
不是挡,是迎。
左手平伸,掌心向上,五指微张,仿佛托起一轮将升未升的赤日。
巨刃劈至!
“嗤——!!!”
不是金铁交鸣,是水遇烈焰的暴沸!
刃尖触到她掌心三寸时,一层薄薄金焰骤然腾起,温度高得令空气扭曲,连月光都在焰边折断、碎裂。
那滚烫的液压巨刃,竟如雪遇骄阳,自刃尖开始,寸寸汽化!
白雾翻涌,蒸腾如沸汤,雾中隐约传来无数幼童哭嚎与地脉哀鸣交织的杂音——那是被强行抽提的村民命火,在蒸发前的最后一声呜咽。
金焰未熄,阿朵掌心却微微一沉。
她肩胛骨下的金鳞边缘,倏然迸出数道细密裂纹,赤金浆液自缝隙中缓缓渗出,沿着臂骨蜿蜒而上,直至指尖,凝成一点炽白——凤种血脉,正在超限燃烧。
她没看巨刃,目光穿透沸腾白雾,直刺井底那团正在急速坍缩的暗红核心。
那里,有东西在笑。
不是声音,是神念的余烬,带着濒死的快意,轻轻拂过阿朵的识海:
“好孩子……你接得住刀……接得住命么?”
话音未落,金焰陡然暴涨,巨刃彻底消散,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空。
阿朵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金焰已敛,皮肤完好,唯有一道极淡的水痕,蜿蜒如泪。
她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悬于葛兰手中那块青灰石板上方半寸。
石板表面,原本浮凸的三道细线正疯狂跳动,末端朱砂点明灭不定,仿佛随时要挣脱石面,钻入地底。
阿朵的指尖,开始渗出一滴血。
不是鲜红,是赤金。
它悬而不落,微微震颤,映着月光,竟折射出三口古井的微缩倒影。
葛兰忽然吸了口气,手指松开石板边缘,却并未放下——而是将石板缓缓翻转,露出背面那道磨得模糊的地师印鉴。
她抬眼,望向阿朵。
阿朵指尖的赤金血珠,也微微偏移了一线,正正对准石板背面,那枚被顾一白指甲刮开、露出底下“巳”字刻痕的位置。
两双眼睛,在蒸腾未尽的白雾里静静相望。
风,依旧未起。
但整座清源村的地脉,正以一种更沉、更哑、更不容置疑的节奏,在她们脚下,缓缓屏住了呼吸。
葛兰的手没有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