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青灰石板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刚从灶膛里取出的陶片。
她指尖一翻,石板背面“巳”字刻痕朝天,朱砂点如将熄未熄的炭火,在月光下泛着幽微血光。
阿朵指尖悬垂的赤金血珠,此刻已不再震颤——它静得像一颗凝固的星子,却将三口古井的倒影牢牢锁死在石板背面那方寸之间。
“压。”
阿朵没开口,但葛兰听懂了。
不是命令,是共鸣。
是凤种血脉与人籍执掌者之间,第一次无需言语的契约咬合。
她双膝微沉,腰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石板自掌心滑落,不坠、不偏、不颤,稳稳倒扣于井口西侧三步处——正是方才水傀儡血滴最密集炸开的方位。
青砖地面无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石板为中心急速蔓延,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淡金色的微光,如活脉搏动。
刹那间,整座清源村的地气为之一滞:东坡老槐树梢上悬着的露珠停在半空;西角灶房里将熄未熄的灶火,焰苗倏然塌缩成一点幽蓝;南坡土屋檐下那只打盹的狸猫,耳朵猛地竖起,又缓缓伏低——它听见了,地底深处,有根弦,被生生掐断。
水傀儡消失了。
不是溃散,不是退避,是“断供”。
那具由罗淑英残识、村民命火与地脉浊息糅合而成的血肉化身,骤然僵在半空——它仍保持着扑击姿态,四肢张开,眼眶里两团暗红浆液正疯狂旋转,却再无一丝气机流转。
它像一尊被抽去魂引的纸扎神像,空有形骸,内里已成枯壳。
顾一白动了。
他袖口一拂,墨绿乾坤袋中飞出一尊尺许高的青铜炉鼎,通体蚀刻九重雷纹,炉腹内壁隐现熔金漩涡——“炼金熔炉”,非炼五金,专摄异质灵核。
炉口微张,一股无形吸力如龙卷般攫住僵立的水傀儡,将其裹挟而入。
炉盖“咔哒”闭合,鼎身嗡鸣震颤,表面浮起一层赤金色熔膜,内里光影翻涌,似有无数细小肢体在烈焰中挣扎、蜷缩、熔解……
可就在熔膜即将封死最后一道缝隙的刹那——
“呜……啊——”
一声啼哭,极细、极软,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银针,直直扎进顾一白耳蜗深处。
他眉心骤然一跳。
不是幻听。
炉内确有声。
不是来自水傀儡——那具躯壳早已失去所有生机反应;这声音更稚、更纯、更……不该存在。
仿佛刚破壳的雏鸟,用喙一下下啄着蛋壳内壁。
几乎同时,阿朵后颈那片尚未愈合的金鳞边缘,毫无征兆地暴起一簇细密金芒!
鳞片之下,血肉微微起伏,竟似有活物在皮下急切拱动,发出无声的饥渴嘶鸣——那不是防御,是捕食前的本能锁定。
顾一白指尖悬在炉鼎侧壁三寸,未触,却已感知到炉内温度骤降半度,熔金漩涡的转速,微妙地、诡异地……慢了半拍。
他缓缓抬眸,目光扫过阿朵后颈跃动的金芒,又落回手中嗡鸣渐盛的青铜炉鼎。
炉口缝隙里,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正悄然渗出。
他不动声色,右手探入怀中——那里,一张素白符纸静静躺着,边角微卷,朱砂未干。
风仍未起。
但顾一白知道,那啼哭,不是结束。
是钩。
是饵。
是有人,在炉心最幽暗处,轻轻叩响了第一声门。
井底枯穴的余震尚未平息,东井口却已沉入一种更危险的寂静。
那啼哭声只响了一瞬,却像冰锥凿进耳骨,又似细针挑开神识最薄的一层膜——顾一白指腹刚触到怀中素白符纸的刹那,阿朵后颈金鳞便猛地一颤,三道细密裂痕无声绽开,赤金浆液渗出未落,她整个人已向前半步,呼吸骤沉,眼白浮起蛛网般的淡金血丝。
不是痛,是馋。
凤种血脉对“灵胎”之气的本能饥渴,比毒蛇嗅血更锐、比饿狼闻膻更烈。
那炉中啼哭不是哀鸣,是饵;不是求救,是钩;钩住的不是人心,是阿朵体内蛰伏千年的蛊身本源——它在苏醒,在咆哮,在撕扯理智的缰绳。
顾一白没回头,左手却已翻腕压下,袖口墨纹微漾,三枚核桃大小的幽青磁石自乾坤袋中疾射而出,“咔、咔、咔”三声脆响,精准嵌入炼金熔炉鼎耳三处凹槽。
磁石表面瞬间浮起旋转的哑光涡纹,隔绝声波如隔山岳。
他右手未停,素白符纸“噤声咒”已贴上炉口缝隙——朱砂未干的符胆倏然吸尽周围光线,纸面浮现一层肉眼难辨的灰雾,仿佛连声音本身都被抽成真空。
炉内啼哭戛然而止。
可阿朵喉间仍滚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