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潜影蛇撞进来时,头颅已半融,口器翻卷,腹足末端滴着绿液。
顾一白没眨眼。
右耳听见三十七处腹足粘附声,左耳分辨出其中十二只正转向炉膛——但停在距火源三尺外。
火不伤它们。
热也不驱它们。
是炉心那团墨银液的幽蓝冷光,让它们绕行。
他明白了。
墨银不导热。
导地脉灵能。
潜影蛇靠灵能频震定位猎物。
墨银泼地,即成乱频带。
左手仍压在阿朵背心。
她呼吸微弱,颈侧凤纹未消,反而凸起半分,皮下有赤光游走。
顾一白指腹一压,寒息再沉三分。
阿朵喉结微动,没呛,没咳,只是睫毛颤了颤。
右手抄起墨银液桶。
桶重四十七斤,余温尚存,握柄烫手。
他单手拎起,桶口朝下,贴地倾倒。
墨银如活水,沿砖缝奔流,遇青灰斑块不滞,遇老铁跪地处稍顿,随即漫过指尖,直扑门框。
第一滴墨银触地,窗外沙声骤乱。
一只蛇腹足刚攀上门槛,足尖悬空半寸,突然僵直,坠地,抽搐三次,不动。
第二只绕行,第三只撞上墨银流边缘,整条躯体猛地弓起,口器大张,无声嘶鸣。
桶哐当落地。
墨银流已成环,围住干草堆、炉基、排渣口暗格前三尺之地。
环宽一掌,幽蓝未散。
他转身。
葛兰还蜷在炉膛阴影里,手腕血痕未干,牙印深紫。
她抬眼,嘴唇发白。
“背矿渣。”顾一白说。
声音不高,字字切骨。
葛兰没问。
她扑向墙角那只半人高的陶瓮——里面是昨夜淬刀剩的寒铁矿渣,黑硬如炭,粒粒带霜。
她咬牙扛起,瓮底刮过地面,火星迸溅。
火钳插入风箱底座左侧第三块铁板接缝。
铁板翘起,露出下方油浸木盖。
他掀开。
排渣口黑洞洞,斜向下,坡度三十度,壁面粗粝,嵌着旧日矿镐凿痕。
他背起阿朵。
她轻得异常,体温偏低,但颈后命门穴下,有股热流正逆冲而上。
“跳。”
葛兰点头,把陶瓮死死箍在胸前,闭眼跃入。
顾一白紧随其后。
下坠三丈。
身后传来金属撕裂声。
不是爆炸。
是张力崩解。
铁匠铺承重梁由九根玄铁筋绞合而成,今晨被顾一白以锻锤暗击七处应力点,又借老铁暴走时全身灵能紊乱,反向扰动筋络谐频。
此刻墨银流扰频,炉火失衡,玄铁筋共振错位。
轰——
不是巨响。
是沉闷的“咚”一声,像巨鼓蒙了厚毡。
整座屋子向内塌缩半尺。
屋顶未落,梁未断,但所有金属构件同时扭曲、呻吟、回弹。
热浪裹着铁腥气从排渣口倒灌而下。
顾一白落地。
双膝微屈,卸力,阿朵未晃。
他站直,甩掉靴底碎渣。
烟尘弥漫。
他低头看阿朵。
她颈侧凤纹未退。
反而延展——自锁骨下方,一道赤金虚影缓缓浮出,细如发丝,却凝而不散。
虚影向下延伸,没入脚下黑暗。
不是垂落。
是拉扯。
像钓线绷直。
顾一白伸手,拇指按在她喉结旁。
皮肤下,有搏动。
不是心跳。
是共鸣。
与矿坑深处某物同频。
他抬头。
葛兰瘫坐在三步外,陶瓮歪斜,矿渣洒了一地。
她张嘴想说话。
顾一白抬手。
食指竖在唇前。
她噤声。
他目光扫过四周岩壁。
火光未至,但瞳孔已适应幽暗。
左壁三尺高处,一道刻痕横贯。
不是凿痕。
是烧灼痕,边缘泛白,走势平直中带三处微折——第一折九十度右转,第二折四十五度下压,第三折收于一点,形如闭目之凤首。
封山纹。
地师正统入门第一课:刻纹辨宗。
非嫡传不得识,非正脉不可摹。
顾一白盯着那道纹。
纹路新鲜。
刻痕边缘无积尘。
绝非古迹。
他缓缓吸气。
喉结滑动一下。
手指松开阿朵颈侧。
垂落身侧。
五指微张。
岩壁静默。
烟尘未落尽。
赤金虚影仍在向下延伸。
他没动。
只看着那道纹。
纹尾一点,微微发亮。